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迅速接起。
“陳書記。”
沙瑞金的聲音傳來,沉穩依舊,但透著一絲隨時待命的專注。
“瑞金,到呂州感覺如何?
開始接觸具體工作了吧?”
陳松語氣平和,如同尋常的工作交流。
“正在熟悉情況,陸續見了班子成員和一些部門的同志。
呂州基礎很好,幹部隊伍精氣神也不錯,但正如您之前判斷的,長期高速發展也積累了一些深層次問題,需要系統梳理和解決。”
沙瑞金回答得很有分寸。
“嗯。聽到些甚麼,看到些甚麼?
特別是……關於省裡的一些情況,有沒有同志向你反映?”
陳松看似隨意地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顯然沙瑞金在斟酌措辭。
“確實有一些同志,表達了對過去某些工作方式的反思,主要是認為在特定時期,為了追求發展速度,一些程式和規範執行得不夠嚴格,留下了一些隱患。
也有同志……隱晦地提到,個別領域可能存在因為歷史淵源和人事關係形成的某種……工作慣性,可能會對新思路的推行造成無形阻礙。”
沙瑞金說得很含蓄,沒有直接點出李達康的名字,也沒有複述那些“拉幫結派”、“不寒而慄”的激烈言辭,但意思已經傳達過去。
陳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前日會議小跑的李達康的動作果然很快,這些說辭也在意料之中。
“瑞金同志,”陳鬆緩緩開口,語氣加重了幾分。
“你剛到新地方,有同志主動向你反映情況、提供資訊,這是好事,說明大家願意向你靠攏,支援你的工作。但是…………”
他頓了頓,讓“但是”後面的分量更足。
“作為主要領導幹部,尤其是主持一個地方全面工作的書記,一定要學會鑑別資訊,要有自己的獨立判斷。
有些話,可能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讓你儘快瞭解情況;
但也有些話,可能夾雜著個人情緒、歷史積怨,或者……其他目的。
不能偏聽偏信,更不能被片面之詞牽著鼻子走。”
沙瑞金在電話那頭立刻回應。
“陳書記,我明白。
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我會多方瞭解,深入調研,確保掌握的情況全面客觀。”
“這就對了。”
陳松語氣稍緩。
“呂州的工作,要立足於呂州的實際,立足於全省發展的大局。
要有自己的節奏,穩紮穩打。
清理歷史遺留問題是對的,但目的是為了輕裝上陣、更好發展,不是為了否定過去,更不是為了搞鬥爭。
最佳化營商環境是中央和省委的明確要求,但一定要在法治軌道上進行,要保護市場主體特別是民營企業的積極性和合法權益,不能矯枉過正,搞成新的‘驚嚇’。”
他特意提到了“法治軌道”和“保護民營企業合法權益”,這既是對沙瑞金的要求,也是間接回應了祁同偉簡報中的擔憂。
“我明白,陳書記。
依法依規,穩中求進,我會把握好這個度。”
沙瑞金鄭重回答。
“省裡各方面都會支援呂州的工作。
祁同偉同志那邊,政法系統有些改革試點,可以考慮在呂州先行先試,他是支援的。
你們可以多溝通。”
陳松最後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好的,陳書記。
我會主動與祁書記溝通,爭取省政法委的支援。”
沙瑞金應道。
通話結束。
陳鬆放下電話,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能說的、該說的,已經點到為止。
相信以沙瑞金的悟性和政治智慧,能明白他的深意——既要開啟局面,又要頭腦清醒;
既要用人,也要防人;對省裡的格局,尤其是祁同偉這個人,不必預設敵意,但須保持觀察,以實際工作成效和法治原則為準繩。
………………
呂州市委書記辦公室,沙瑞金將話筒輕輕放回座機,身體向後靠在高背椅上,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
陳書記最後那幾句話,意味深長。
“不能偏聽偏信……不能被片面之詞牽著鼻子走……”
“要有自己的節奏……不是為了否定過去,更不是為了搞鬥爭……”
“在法治軌道上進行……保護民營企業合法權益……”
這幾乎是對他可能從李達康那裡聽到的激進建議的一種預先警示和降溫。
陳書記似乎並不鼓勵,甚至有些警惕那種急於否定前任、大刀闊斧“清算”以彰顯新政的套路。
更值得玩味的是,陳書記主動提到了祁同偉,提到政法系統的改革試點,語氣平和,甚至帶有肯定意味,讓他“多溝通”。
這和他來之前,隱約感覺陳書記對漢東現有班子、尤其是與楚、高關係密切的祁同偉可能存在的審視態度,似乎有微妙的差別。
難道就在這短短一兩天,陳書記透過與祁同偉的直接接觸,有了新的判斷?
沙瑞金回憶起今天李達康在車上那番“推心置腹”的彙報。
當時覺得此人雖然急切,但指出的問題似乎有些道理,提供的“內情”也值得參考。
可現在結合陳書記的電話一想………………
李達康的話,有多少是基於事實和公心,有多少是摻雜了個人對祁同偉(乃至其背後的楚、高)的宿怨,並試圖借自己這個新書記的“刀”來達成某種目的?
“關係網”、“讓人不寒而慄”……這種充滿情緒化和暗示性的語言,或許本身就需要打上問號。
如果祁同偉真的如李達康暗示的那樣,是一個善於經營關係、甚至可能以權謀私的人,他又如何能在趙家案件中做到那般果決凌厲,不惜得罪龐大利益集團?
如何在政法系統推動那些明顯會觸動既得利益、需要極大政治勇氣的改革?
陳書記強調“法治軌道”和“保護民營企業”,而祁同偉之前會議彙報的核心,正是防止在“清理”中踐踏法治、誤傷企業。
兩人的關注點,在這一問題上竟高度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