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戰友們——趙東來、陳海、陸亦可,以及更多心中尚有熱血與原則的同志——已經用汗水和決心,在這片土壤裡埋下了法治與公正的種子。
也許它還很稚嫩,但畢竟已經破土。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護它,澆灌它,讓它能頂住任何風雨,茁壯成長。
窗外,早春的夜風拂過,帶來遠處依稀的市聲。漢東的夜晚,依然燈火璀璨,充滿了人間煙火氣。在這片璀璨之下,舊的篇章已然合上,新的故事,正隨著春風,悄然醞釀。
祁同偉關掉檯燈,讓月光灑進室內。
他平靜地呼吸著微涼的空氣,心中一片澄明。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而他的路,將繼續向前。
…………
幾天後。
漢東省委大會議室。
穹頂高闊,燈光明亮得有些肅穆。
楚興之坐在主席臺正中,面前的紅木臺簽上,“省長”二字在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他的左手邊是高育良,右手邊是祁同偉。
臺下,全省各市州、省直各單位主要負責人正襟危坐,空氣靜得能聽見中央換氣機低沉的嗡鳴。
“同志們。”楚興之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分量。
“今天召開這個會,主題很明確——總結,反思,警示。”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在那幾張格外僵硬的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
“趙立春同志因病退出領導崗位,是組織的決定,也是個人身體原因。
但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一個主要領導幹部的調整,特別是非正常調整,往往意味著一個階段的結束,也暴露出一些問題。”
臺下,京州市政法委書記劉新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但額角細微的汗珠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坐在他斜後方的省高院原執行局局長王明達(已被停職)則低垂著頭,盯著面前空白的筆記本,彷彿要把那頁紙盯穿。
“漢東這幾年,經濟發展了,城市建設了,老百姓生活改善了,這是主流,是大多數同志辛勤工作的結果。”
楚興之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
“但同時,我們也要看到,在個別領域、個別幹部身上,出現了嚴重問題!
權力尋租、司法不公、利益輸送……觸目驚心!”
他拿起一份檔案,揚了揚。
“趙瑞龍案,周振華案,李建國案,以及後續牽扯出的一系列案件,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為甚麼這些人能長期胡作非為?
為甚麼那麼多明顯的違法行為能被掩蓋、被拖延、甚至被合法化?
除了他們自身的墮落,有沒有‘保護傘’?
有沒有‘關係網’?
有沒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同流合汙?”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在場某些人的心上。
會場氣氛凝重得幾乎要凝固。
高育良接過話頭,他的聲音相對平和,但內容同樣犀利。
“楚省長總結得對!
反思,不是要否定一切,更不是要搞人人自危。
而是要弄清楚,我們的制度在哪裡出現了漏洞,我們的監督在哪裡失了效,我們的幹部思想在哪裡生了鏽。”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深邃。
“趙立春同志在任期間,有成績,這一點省委報告裡寫得很清楚。
但他後期,尤其是在管束家人、約束身邊人方面,出現了嚴重失誤。
這個教訓是深刻的。它告訴我們,權力一旦失去監督,失去敬畏,哪怕最初是出於公心,最終也可能滑向深淵。
領導幹部,不僅要管好自己,還要管好家屬、管好身邊工作人員。
這不是私事,是公事,是責任!”
祁同偉是第三個發言的。
他面前攤開的是政法系統近半年的整頓報告和資料對比。
“我從漢東政法系統的角度,補充幾點。”
祁同偉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趙瑞龍等人之所以能長期逍遙法外,甚至干預司法,根本原因在於我們政法系統內部的政治生態出了問題。
人情案、關係案、金錢案,不是個別現象。
選擇性執法、消極執行、濫用自由裁量權,也時有發生。”
這時,祁同偉直接拿出了一組資料。
“整頓開始前,全省基層法院超期未結案件積壓率達18.7%,其中涉及民營企業、弱勢群體的案件拖延尤為嚴重。
檢察院不起訴率中,因‘證據不足’或‘情節輕微’不訴的比例,在某些地區畸高。
公安機關有案不立、立而不偵、保而不審的情況,群眾反映強烈。”
臺下,不少政法系統的幹部臉色發白。
“這半年的整頓,我們清理了一批害群之馬,也暴露了更多深層次問題。”
祁同偉的目光掃過臺下幾位市州政法委書記和公檢法負責人。
“但抓人不是目的,建立長效機制才是根本。
接下來,省政法委將牽頭,推動三項核心改革。
一是辦案全過程記錄、可回溯管理。
二是重點崗位定期輪換、異地交流。
三是擴大人民陪審員、人民監督員參與案件評議的範圍。
總之一句話——把權力關進位制度的籠子,曬在陽光之下。”
楚興之最後總結,語氣沉痛中帶著決絕。
“趙立春同志病退了,但漢東的幹部隊伍不能散,漢東的發展勢頭不能斷。
省委要求,各級領導幹部要以此為鑑,深刻反省。
有問題、有牽扯的,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爭取寬大處理。
心存僥倖、企圖矇混過關的,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漢東,必須徹底清除趙家留下的負面影響,重塑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
這次會議,楚興之的話不再遮掩。
直指“趙家”。
會議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散會時,許多人腳步沉重,面色凝重。
劉新建幾乎是隨著人流“漂”出會場的。
走到僻靜處,他摸出手機,手指有些顫抖,想撥個電話,卻終究沒按下去。
他抬頭望了望省委大樓灰藍色的玻璃幕牆,那裡面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