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的拱火聲在包廂裡迴盪,酒精和奉承讓空氣變得躁熱。
趙瑞龍捏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節泛青。
他彷彿又看到了祁同偉那張臉,那張曾經在他面前隱忍、後來卻變得冷峻強硬的臉。
三年前給自己的套,給自己的羞辱,還有這三年鐵窗的冰冷……每一筆賬,都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包廂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閉嘴!”趙瑞龍低吼一聲,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
“都他媽給我閉嘴!”
他喘了幾口粗氣,眼神陰鬱地掃過眾人,像是解釋,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姐,還有我家老爺子……都警告過我,讓我別去動祁同偉。
讓我……息事寧人。”最
後四個字,趙瑞龍說得異常艱難,彷彿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味。
“龍哥,這……”花襯衫青年還想再說。
“不說了!”
趙瑞龍粗暴地打斷他,抓起酒瓶給自己重新倒滿,仰頭又是一杯,試圖用酒精澆滅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恨意。
“喝酒!今天只喝酒!”
包廂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但很快又在幾個善於察言觀色者的帶動下重新活躍起來,只是話題刻意繞開了某些名字。
推杯換盞,阿諛奉承,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然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當最初的興奮漸漸被酒精催化成一種昏沉的亢奮時,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面孔生澀的南邊來的年輕人,忽然像是漫不經心地,用帶著點口音的普通話,輕輕說了一句。
“龍哥,兄弟我多句嘴。
您在裡面這三年,那位祁書記,在瑞江可是風生水起,官運亨通,說不準……馬上還要高升了。
這小日子,過得可真叫一個舒坦吶。”
“舒坦”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猛地刺進趙瑞龍的耳膜,穿透酒精的迷霧,直抵他神經最敏感、最疼痛的末梢。
他握著酒杯的手驟然僵住,整個人像是被瞬間凍結。
包廂裡的喧鬧聲彷彿在急速遠離,化作嗡嗡的背景雜音。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個說話的年輕人。蒼白的臉上,因酒意泛起的紅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瘮人的青白。
那雙不大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急劇收縮,然後猛地放大,裡面再無半分醉意,只剩下赤裸裸的、淬毒般的狠厲與瘋狂,如同暗夜裡突然亮起的兩點鬼火。
“舒……坦?”
趙瑞龍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卻讓整個包廂的溫度驟降。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倒了桌上的一個酒瓶,琥珀色的液體和玻璃碎片嘩啦一聲濺開,所有人都嚇得噤聲。
趙瑞龍卻看都沒看一眼,他只是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那裡就站著祁同偉,正帶著令他憎惡的“舒坦”笑容。
“先讓他過幾天舒坦日子……”
趙瑞龍喃喃自語,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眼神裡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
“我姐,我家老爺子……他們忘了,我可沒忘!一天都沒忘!”
說到這兒,趙瑞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利:
“等!再等等!
等他們都覺得這事兒過去了,等那姓祁的自己也覺得高枕無憂了……”
趙瑞龍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摳出來的血塊。
“我一定要讓他知道,甚麼叫生不如死!
這三年我失去的自由,我受的每一分罪,都要他祁同偉……十倍!
百倍地還回來!”
吼完最後一句,他彷彿耗盡了力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眼神卻依舊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那裡面翻湧的,是最深沉、最不計後果的怨毒與復仇的渴望。
包廂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酒液滴落在地毯上的細微聲響。
那幾個剛才還在拼命拱火的人,此刻都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被趙瑞龍身上驟然爆發的這股陰狠暴戾徹底震懾住了。
他們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剛剛出獄的趙瑞龍,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僅憑家世囂張跋扈的紈絝。
三年的牢獄,像一座熔爐,將他性格中所有的惡劣與偏執淬鍊成了某種更危險、更不可預測的東西。
他對祁同偉的恨,已經超越了簡單的報復,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執念,一種不惜焚燬一切也要達成目的的瘋狂。
而此刻,遠在瑞江的祁同偉,正在為返回漢東做最後的準備與交接。
他或許預感到前路不會平坦,但他暫時沒有想到,也沒時間去想。
在漢東那片他誓要改變的土地上,一雙因他而扭曲、因他而充滿毀滅慾望的眼睛,已經死死地盯住了遠在瑞江的他!
窗外,楓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一輪冷月高懸。
漢東的夜,依舊繁華迷離,但在這片奢華的陰影之下,危險的獠牙,已悄然露出!
新舊恩怨,即將在這片土地上,碰撞出新的、或許更加激烈的火花。
風暴來臨前的平靜,正在被瘋狂的低語,彷彿要撕開第一道裂縫。
………………
祁同偉在接下來的一週裡,進入了高效運轉的模式。
他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將過去三年在瑞江傾注的心血,有條不紊地進行梳理、歸納和交接。
與班子成員逐一懇談,穩定軍心,明確後續發展思路。
對重點在建專案進行最後一次實地督查,確保關鍵節點有人負責、有預案。
將那份凝聚了他和團隊心血的《未來五年規劃中期評估與調整建議報告》進一步完善,作為留給繼任者的重要參考。
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每一次談話都推心置腹,瑞江上下在得知書記即將調動的訊息後,雖有不捨,但更感佩於他站好最後一班崗的負責與從容。
他不在意上面會讓誰來接任他現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