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兒,李俊的眼神銳利起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他們才是一切的根源。而你現在手握證據,卻要按部就班地走程式……你不怕他們反撲嗎?”
“怕。”祁同偉坦然道,“但我更怕變成他們那樣的人。用非法的手段追求正義,最終只會製造更大的不公。”
“天真的理想主義。”李俊冷笑,“你信不信,就算證據確鑿,那些人最多也就是調閒職、提前退休?而我父親,卻付出了生命。”
“所以你就用更多生命來填補?”祁同偉的聲音冷下來,“李俊,你父親是受害者,但梁璐呢?她或許有錯,但罪不至死。雲城大學那幾千名學生呢?他們和你父親的死有任何關係嗎?”
李俊抿緊嘴唇。
“仇恨是條單行道,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祁同偉站起身。
“你父親最後的選擇,是用生命保護你,而不是讓你繼承仇恨。
可惜,你沒看懂。”
走到門口時,李俊突然開口:“祁書記。”
祁同偉停下腳步。
“那些證據……你會用到底嗎?”
“會。”
“哪怕代價很大?”
“這是我應該做的!”祁同偉沒有回頭。
“也是對你父親,對所有受害者應有的交代。
因為父親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只不過值得同情的程度沒那麼高罷了。
但我相信法律不會遲到!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門輕輕關上。
審訊室裡,李俊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許久,一滴淚落在手銬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上午九點,雲城省人民醫院院。
祁同偉趕到時,鍾小艾剛做完B超,正拿著報告單從檢查室出來。
見到他,眼睛一亮:“忙完了?”
“嗯,暫時告一段落,我們可以回瑞江市了,危險徹底解除。”
說著,祁同偉接過她手中的包。
“怎麼樣?
寶寶還好嗎?”
“特別好。”鍾小艾展開B超單,指著上面的影象。
“你看,這是小手,這是小腳……醫生說了,一切指標都正常。”
黑白影象上,那個小小的生命輪廓清晰。
祁同偉看著,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柔軟。
這段時間來的緊繃、算計、危險,在這一刻都被這張小小的影象撫平了。
“對了,醫生說可以知道性別了。”
鍾小艾歪頭看他。
“你想知道嗎?”
祁同偉想了想:“你呢?”
“我……想留著驚喜。”
鍾小艾微笑。
“反正男孩女孩我們都愛,不是嗎?”
“當然。”祁同偉攬住她的肩,“只要是我們的孩子,都好。”
兩人走到醫院花園的長椅坐下。
初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草坪上有孩子在奔跑嬉戲。
“李俊的案子,算是結束了嗎?”鍾小艾輕聲問。
“刑事部分差不多了,但牽扯出的其他問題才剛開始。”
祁同偉望向遠處。
“李俊主動提供的證據涉及面很廣,京都紀委已經成立專案組。
接下來,不僅是漢東,恐怕龍國都要經歷一場地震。”
“你會受影響嗎?”
“難免。”
祁同偉實話實說。
“我在漢東工作過,查過林城案,現在又是李俊案的經辦人。
有人會感激我挖出毒瘤,也有人會恨我掀了桌子。”
鍾小艾握住他的手。
“不管怎樣,我都在你身邊。
爺爺和爸站在你身後,不管是誰心裡想要報復也的掂量著、忍著。”
祁同偉心頭一暖,反手握住她。
“我知道,因為有你,因為有家人,所以我不怕。”
正說著,手機震動。
是省委辦公廳的來電。
“祁書記,通知您一下,明天上午九點,省委召開專題會議,研究李俊案後續事宜,請您務必參加。”
“好的,我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祁同偉對鍾小艾苦笑。
“看,來了。”
“這麼快?”
“這麼大的案子,慢不了。”
祁同偉站起身。
“走吧,送你回去休息。
明天的專題會結束後,我們就回瑞江。
市裡面的工作已經接近一個月沒有親自推動了,再拖就容易出問題了。”
“這麼趕?”
“不僅案子重要,瑞江當前的發展也重要。”
祁同偉扶著她慢慢往停車場走。
“我是瑞江市的市委書記,能回瑞江了,肯定越早越好。”
車子駛離醫院,匯入車流。
祁同偉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省人民醫院,又看了看身旁撫著小腹微笑的鐘小艾。
是的,無論外面風雨多大,家永遠是最後的港灣。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守護好這個港灣,守護好港灣裡的人。
下午三點,祁同偉正在省裡安排的臨時辦公點辦公。
門這時被敲響。
“祁書記,漢東陳海同志來了。”
“快請。”
陳海風塵僕僕,一進門就灌了大半杯水。
“剛從漢東趕過來。
祁哥,你這次動靜搞得夠大的啊。”
“坐。”祁同偉示意他坐下。
“漢東那邊甚麼反應?”
“炸鍋了。”陳海抹了把嘴。
“李俊提供的證據裡,涉及三個在職廳級幹部,五個退休的老領導。
省裡連夜開會,據說有人當場心臟病發作。”
祁同偉皺眉:“這麼嚴重?”
“比你想象的還嚴重。”
陳海壓低聲音。
“其中一份證據,是李向東和某位領導的對話。
內容……涉及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如果查實,牽扯的人更多。”
祁同偉沉默。
他知道拔出蘿蔔帶出泥的道理,但沒想到泥下有泥,深不見底。
“上面甚麼態度?”
“堅決一查到底。”
陳海神色嚴肅。
“京都紀委那位親自定的調子。
‘無論涉及誰,無論級別多高,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祁哥,這次真的不一樣。”
“那就好。”祁同偉鬆了口氣。
“只要上面有決心,我們就能放手幹。”
陳海看著他,忽然笑了。
“祁哥,我發現你變了。”
“變了?”
“嗯,以前在漢東,你雖然也敢打敢拼,但總有種……緊繃感。
好像隨時準備跟人拼命。”
陳海斟酌著用詞。
“但現在,你更沉穩了,也更有底氣了。
是因為當了父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