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窗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祁同偉平靜的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條紋。
唐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祁同偉看似給了他選擇,實則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這位年輕的市委書記,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不容置疑的話。
他放下水杯,臉上擠出一個堪稱“豁達”的笑容,儘管這笑容有些僵硬。
“祁書記考慮得確實周全。
我完全同意。
培養年輕幹部是我們老同志的責任。
學習同志能力強,有衝勁,早就該加加擔子了。
下次常委會,我會按程式提出建議。”
“好!”
祁同偉的笑容變得真切了些,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再次向唐誠伸出手。
“唐書記,感謝您的理解和支援!
有您這樣的老同志在,是瑞江之福,也是我祁同偉的幸運。
您放心,任何時候,市委都不會忘記您的貢獻。
就算一年以後唐書記你退休了,瑞江人民也一定記得你的名字。”
兩手相握。
祁同偉的手乾燥溫暖,堅定有力。
唐誠的手則有些微涼。
送走唐誠,祁同偉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走回窗邊,看著唐誠略顯遲緩的背影消失在市委大樓門口。
吳誠悄聲進來收拾茶杯。
“小吳同志。”祁同偉沒有回頭。
“下次常委會的議題,增加一項:研究加強政法委領導班子建設。
另外,讓組織部準備一下易學習同志兼任政法委副書記,以及擬任分管政法副市長的相關材料。
注意,要突出易學習同志在紀委工作期間的業績,特別是涉及政法領域腐敗案件查處的經驗。
不用吹噓,實事求是就行!”
“是,書記。”
吳誠利落地應道,心中暗歎。
書記這一手,等於是把周秉坤剛剛試圖撬動的牆角,不僅重新加固,還直接換上了自己最信任的鋼筋。
而且,整個過程“尊重老同志”、“程式合規”、“班子團結”,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那位周市長知道了,不知會是甚麼心情。
幾天後的市委常委會上,當討論到相關議題時,唐誠按照事先的“約定”,以一種頗為感慨和主動的姿態,提出了“鑑於政法委工作日益繁重,自己精力有限,為加強領導力量,建議由易學習同志兼任政法委副書記,主持日常工作,並考慮其作為分管政法副市長人選”的建議。
他的發言“情真意切”,充分體現了老同志的高風亮節和對事業發展的責任心。
祁同偉當即表示贊同,並高度讚揚了唐誠同志的大局意識和培養接班人的胸懷。
其他常委見狀,也紛紛表態支援。
易學習本人則簡短表態,感謝組織信任和唐誠書記的推薦,表示將盡快熟悉工作,恪盡職守。
周秉坤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聽著,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划著。
他自然看出了這其中的門道。
祁同偉這一招,不僅輕鬆化解了他對唐誠的拉攏,還順勢將易學習的權力範圍擴大到政法系統,進一步鞏固了其核心班底。
而整個過程,合情合理合規,唐誠還是“主動”提出的,他連一句反對的話都找不到由頭說。
投票時,周秉坤投了贊成票。
他必須投贊成票。
散會後,周秉坤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久久沉默。
他走到窗前,這次沒有看市委大樓,而是望向更遠處雨霧迷濛的瑞江城。
祁同偉……
周秉坤再一次感受到了這個對手那種深不見底的政治智慧和綿裡藏針的手段。
這不是簡單的權術,而是對規則、人心、勢的精確把握和運用。
他就像一位高明的弈者,看似被動應對,實則每一步都暗含後招,將對手的攻勢消弭於無形,甚至轉化為自己的佈局。
自己還是太急了點,也太小看了祁同偉在瑞江經營近兩年所構築的體系和威望。
拉攏唐誠這種級別的幹部,意圖過於明顯,反而給了祁同偉借題發揮、順勢調整的機會。
“真正的較量,果然在棋盤之外,又在規則之內。”
周秉坤低聲自語,鏡片後的目光重新凝聚起冷冽而專注的光芒。
硬碰硬不行,挖牆腳也被輕易反制。
那麼,或許該換一種思路了。
不是對抗,而是……融入?
或者,尋找更不易察覺的縫隙?
他坐回桌前,開啟電腦,調出了瑞江市近年來所有的經濟資料、產業規劃、專案清單。
既然在人事和政治影響力的直接爭奪上難以速勝,那就從最根本的“發展”本身入手。
用實實在在的專案、資金、政策,來逐步塑造話語權,積累真正的、無法被輕易剝奪的政績資本。
祁同偉能用規則框住人,但能框住所有外來資本和專案的走向嗎?
能完全主導經濟發展的每一個細節嗎?
周秉坤拿起電話,這次撥給了遠在京都的一位老朋友,某大型國企的副總。
“王總,是我,秉坤。
上次你提過的,關於新能源產業基地的佈局,有沒有更具體的規劃了?
對,我現在在瑞江……這裡的情況,或許比我們之前聊的,更有操作空間……”
窗外,春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瑞江的故事,在無聲的棋盤和喧鬧的專案書上,同時翻開了新的一頁。
…………
春雨初歇,陽光透過雲層縫隙,在瑞江市委市政府大院的積水上灑下細碎金光。
兩棟主樓間的空氣似乎也因這難得的好天氣鬆快了些,至少表面如此。
走廊裡,幹部們見面時點頭致意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切;辦公室裡,電話鈴聲和交談聲也似乎比前些日子輕快。
周秉坤站在市長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沏的明前龍井。
茶湯清亮,熱氣嫋嫋。
他望著樓下花園裡抽出嫩芽的垂柳,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
一年。
距離他初到瑞江那個暗流湧動的“收心會”,已經過去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