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已經播下，只需要合適的時機和養分。
一個對現狀心存不滿、又臨近退休無所顧忌的老資格政法委書記，在某些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周秉坤與唐誠私下會面的訊息，並沒有瞞過祁同偉的耳朵。
吳誠在第二天上午的例行彙報中，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書記，昨天傍晚，有人看到周市長的車去了市郊的‘靜心齋’茶樓，好像唐誠書記後來也去了。”
祁同偉正在批閱檔案，筆尖頓了頓，隨即又流暢地書寫下去，頭也沒抬。
“老同志交流一下，正常。”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吳誠知道，書記心裡肯定有數。
果然，下午一上班，祁同偉的內線電話就打到了政法委辦公室。
“唐書記嗎？
我祁同偉。
方便的話，請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點事想跟您聊聊。”
接到電話的唐誠，心裡咯噔一下。
周秉坤約見是私下，祁同偉這卻是正式的工作召見。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著，穩步走向市委大樓。
走進祁同偉辦公室時，祁同偉正從檔案堆裡抬起頭，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讓人看不出深淺的微笑。
“唐書記來了，快請坐。”
祁同偉起身示意，還親自走到飲水機邊接了杯溫水，放在唐誠面前的茶几上。
“喝點水。
這天氣，忽冷忽熱的，您要注意身體。”
“謝謝祁書記關心。”
唐誠接過水杯，心裡那點忐忑稍微平復了些。
祁同偉的態度很客氣，甚至比平時更顯尊重。
祁同偉坐回自己的位置，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唐書記，今天請您來，主要是想跟您聊聊政法委下一步的工作。
您是老政法，在瑞江這麼多年，經驗豐富，情況熟悉。我來了之後，忙於一些面上的工作，對政法系統的具體關切，特別是像您這樣老同志的想法，聽得還不夠。”
這話說得極其客氣，把唐誠捧得很高。
但唐誠卻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祁同偉越是客氣，他越覺得不對勁。
“祁書記太謙虛了。
您來之後，瑞江政法系統氣象一新，掃黑除惡成績有目共睹，這是市委領導有力，也是您和程度同志他們衝鋒在前的結果。
我就是做些輔助協調的工作。”唐誠謹慎地回應。
祁同偉擺擺手，笑容不變。
“成績是大家共同努力取得的，尤其是您坐鎮中樞，穩定大局，功不可沒。
瑞江能有今天相對清朗的局面，離不開您這些年打下的基礎，更離不開在關鍵時刻的堅守。”
他特意強調了“打下的基礎”和“關鍵時刻的堅守”，唐誠聽著，後背卻微微有些發涼。
這話聽起來是肯定，但細細品味，又似乎別有深意——打下的基礎，是否也包括了之前滋生黑惡的土壤？
關鍵時刻的堅守，是堅守了原則，還是僅僅堅守了位置？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唐誠含糊道。
祁同偉彷彿沒注意到他的細微不安，繼續用平緩而真誠的語氣說。
“正因為您勞苦功高，經驗寶貴，我才更覺得，不能讓您太辛苦了。
政法委工作千頭萬緒，壓力大，責任重。
您年紀也到了，該適當減輕些擔子，多保重身體，也好把更多經驗傳授給年輕同志。”
來了！
唐誠心中一緊。
這是要動自己的位置了？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祁同偉話鋒卻是一轉。
“學習同志（易學習）您也瞭解，原則性強，幹勁足，在紀委工作上很有建樹。
我考慮，是不是可以讓他多分擔一些政法委的工作？
畢竟，紀檢和政法，在很多方面是相通的，都需要鐵面無私，都需要深入細緻。
學習同志的能力，完全能夠勝任更重要的擔子。”
讓易學習分擔政法委工作？
唐誠瞬間明白了祁同偉的意圖。
這不是要立刻撤換他，而是要讓易學習提前介入，熟悉業務，甚至逐步接管核心權力。
而他唐誠，則被“尊崇”地供起來，成為一個顧問式的角色。
易學習有成績在先，兼任政法委的部分工作不會有人挑刺！
而且祁同偉在瑞江市的雷霆手段，這樣合情合理“建議”，也註定了無人會去反駁。
“祁書記考慮得周到。”
想明白後，唐誠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學習同志確實優秀，有他協助，政法委的工作肯定能更好開展。
我也確實感覺精力不如從前了，有年輕人頂上來，是好事。”
祁同偉滿意地點點頭，語氣更加懇切。
“唐書記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您是老前輩，胸襟氣度不同一般。
不過，學習同志畢竟對政法業務不像您那麼熟，還需要您多帶帶，多指點。
我的想法是，近期找個合適的時機，比如下次常委會，可以由您提出來，建議加強政法委領導力量，推薦學習同志兼任政法委副書記，或者負責更多實際工作。
這樣，既體現了老同志主動培養接班人的高風亮節，程式上也更順當，更能體現班子團結和工作的延續性。”
唐誠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祁同偉這是要把“讓權”變成他唐誠“主動提出來”的！
不僅要他交權，還要他親手把接替他的人推到合適的位置上，並且要表現得心甘情願、顧全大局！
這一手，太厲害了。
陳為國一干人等倒臺後，他之所以現在還在這個位置不是因為他真的乾乾淨淨甚麼都經得起查，而是身前這位年輕書記的尺度。
抓大放小，自己的問題雖然是小問題，可要查自己也有解釋不清楚的。
這種情況下！
如果他不同意，就是不識大體，不顧班子團結，甚至可能被解讀為對市委安排有牴觸情緒，那可不可以再細查一下呢？
如果他同意，那他就親手為易學習的上位鋪平了道路，自己將徹底被邊緣化。
而且是在周秉坤剛剛示好之後，這等於變相拒絕了周秉坤可能的拉攏，並向祁同偉徹底表明了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