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從鍾正國口中說出,分量極重。
陸振海和齊志宏都是位高權重、眼界極高的人物,能得到他們如此直白且高度的評價,足見祁同偉在雲城一系列事件中所起的作用和展現的能力,已經得到了最核心圈層的認可。
祁同偉連忙站起身,態度誠懇。
“爺爺,爸,您們過獎了。
陸叔和齊書記更是抬愛。
瑞江和雲城能有今天的變化,首先是京都和省領導的決策英明,是齊書記、督導組領導有力,是無數奮戰在一線的同志們流血出汗,是瑞江、雲城老百姓的支援和期盼。
我不過是其中一顆螺絲釘,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盡了一個黨員、一個幹部的本分。
沒有組織的信任和同志們的支援,我個人能力再大,也寸步難行。”
祁同偉的回答不卑不亢,將功勞歸於集體和組織,體現了一貫的清醒與謙遜。
鍾老爺子滿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他早剃乾淨了),笑道。
“哈哈,好!不居功,不自傲,時刻記得根本,這就對了!
成績是你的,誰也抹殺不了,但你這份清醒更難得。
不過,家裡說說,該誇還得誇!
我鍾龔的孫女婿,就是要有這股子敢打硬仗、能打勝仗的勁頭!”
鍾陽這時插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爺爺,爸,你們這誇得我都快坐不住了。
同偉老弟確實是這個!”
鍾陽豎起大拇指道。
“我在雲城算是近距離見識了,那真是一步一個腳印,步步驚心又步步為營。
跟他一比,我感覺我這廳長當得都太‘安逸’了。
壓力山大啊!”
“你小子也別光看著!”
鍾老爺子瞪了鍾陽一眼,但眼裡帶著笑。
“你的擔子也不輕!雲城政法系統經此一役,百廢待興,正是你施展拳腳的時候。
多跟同偉學學,怎麼在複雜局面裡破局,怎麼團結同志,怎麼既堅持原則又講究方法。
你們哥倆,一個在地方開拓,一個在系統整肅,要互相呼應,共同把雲城的事業推向前進!”
“是,爺爺!”
鍾陽收起玩笑,正色應道。
祁同偉也點頭。
“陽哥在公安系統經驗豐富,雷厲風行,這次正式上任,一定能帶領雲城警隊重塑形象,再立新功。
我們一定會多聊,多配合。”
…………
客廳裡的談話,主要是鍾老爺子和鍾正國在對祁同偉在瑞江、在雲城的作為進行梳理和讚許。
話語中提及的“破冰行動”、“跨境追逃”、“撬動省裡局面”、“刮骨療毒”等等詞彙。
,對於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最大的見識或許就是縣城集市的祁樹林而言,有些遙遠,甚至不太能完全理解其中的驚險與複雜。
但他不需要完全理解那些具體的權謀博弈和風險壓力。
他只需要聽懂幾個最樸素的詞彙——“幹得好”、“立功了”、“功臣”、“有膽有識”、“浩然正氣”,以及鍾老爺子那毫不掩飾的驕傲語氣,鍾正國那鄭重其事的肯定,還有親家母常薇慧不時投來的欣慰目光,以及兒子祁同偉雖然謙遜卻挺拔沉穩的應答姿態。
這就足夠了。
祁樹林坐在稍側一些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不算太燙的茶,聽得十分認真。
他黝黑的臉龐上,深深的皺紋如同田壟般清晰。
當鍾老爺子說到“打出了老百姓的信任”、“換了一片朗朗青天”時,他的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那雙因常年勞作而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兒子祁同偉身上。
看著兒子穿著整潔的便服,身姿筆挺地坐在那裡,從容應對著鍾老爺子父子那些他聽起來就覺得“很大”的誇獎,言辭得體,不驕不躁。
祁樹林心裡頭,那股自豪感就像春天地裡的麥苗,迎著陽光,滋滋地往上長,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不太會表達,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咧開,露出被旱菸燻得有些發黃的牙齒,形成一個憨厚而滿足的笑容。
眼角的皺紋因為笑容而堆疊得更深,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屬於父親的驕傲。
偶爾聽到特別激動的地方,比如鍾正國轉述陸振海和齊志宏的讚揚時,他會忍不住微微點頭,喉嚨裡發出幾不可聞的“嗯、嗯”聲,彷彿在無聲地附和。
“對,我兒子,就是這樣的!”
有時候,他的目光會與對面含笑聽著的親家鍾正國相遇,鍾正國也會對他微微頷首,投來理解和善意的目光。
這時,祁樹林會有些不好意思地稍稍收斂笑容,但眼裡的光彩卻掩不住。
他只是一個老農民,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的兒子被親家這樣有學問、有大本事的人真心實意地誇獎,那就是天大的肯定,比村裡人誇他莊稼種得好還要讓他高興百倍、千倍。
他甚至偷偷瞥了一眼主位上威儀又慈祥的鐘老爺子。
這位在他心目中如同戲文裡“老元戎”般的大人物,此刻正毫不吝嗇地誇讚著他的兒子。
祁樹林心裡頭暖烘烘的,又有些誠惶誠恐,只覺得自家祖墳怕是冒了青煙,才能養出這樣的兒子,又結了這樣一門好親事。
他聽得入神,連手裡的茶涼了都沒察覺。
直到鍾小艾悄悄走過來,輕聲說:“爸,茶涼了,我給您換一杯熱的。”
祁父才恍然回神,連忙擺手,帶著濃重鄉音:“不用不用,涼點好,涼點解渴。”
說完,又忍不住看向兒子,眼裡滿是慈愛和驕傲,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夠。
在這個充滿了書香、茶香與權謀硝煙餘韻的客廳裡,祁樹林這位質樸的莊稼漢,用他最直接的情感反應——那咧開的嘴角、挺直的脊樑、發亮的眼睛和無聲的頷首——為這場對祁同偉的褒獎,添上了一筆最接地氣、最真摯的註腳。
那是來自血脈源頭的認可,是“我兒子有出息”的最樸素宣言,無聲,卻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