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為國提到某個商業地塊出讓的“順利進展”時，祁同偉只是淡淡地說。
“嗯，依法依規，公開透明就好。發展要快，但步子一定要穩。”
“書記指示得對！”
陳為國連連點頭，心裡最後那塊石頭徹底落地。
祁同偉的態度，和休假前毫無二致，甚至更顯“平和”。
接下來是建設局局長唐志遠。
他帶著一摞厚厚的規劃和報表，精神抖擻，彙報起全市在建工程、質量安全監管、未來建設規劃，口若懸河，充滿了“大幹快上”的激情。
尤其提到幾個“歷史遺留”的棚戶區改造專案時，語氣中透著急切。
“祁書記，這些專案拖久了，群眾有意見，也影響城市形象和發展空間。
現在各方面條件都比較成熟，是不是可以考慮加快一下推進節奏？”
唐志遠試探著問，眼神灼灼。
祁同偉翻看著報表，手指輕輕點著其中一項資料。
“志遠同志的熱情值得肯定。
不過，越是這種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專案，越要謹慎。
補償方案是否百分百落實？
群眾工作是否真正做到位？
不能只圖快，要確保穩定和諧。
你們局裡再深入研究一下，拿出更穩妥的方案來。”
沒有否定，但強調了“穩”。
唐志遠稍稍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安心——書記沒說不讓幹，只是讓更“穩妥”而已。
這在他理解中，就是默許，只是需要把表面文章做足。
文旅局局長鬍朋的彙報則充滿了“文化氣息”和“創新思路”。
他大談特談瑞江的歷史文化底蘊挖掘、旅遊品牌打造、文創產業培育，並小心翼翼地提到了幾個“市場前景廣闊”的文旅綜合開發設想，其中隱晦地關聯了一些特定的地塊和資源。
“祁書記，文化旅遊是綠色產業，也是富民產業。
咱們瑞江有江、有歷史、有故事，完全可以打造一批精品專案，吸引高階消費，帶動整體產業升級。”
胡朋說得眉飛色舞。
祁同偉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道。
“胡朋同志的思路很有創意。文旅發展確實大有可為。
不過，要特別注意保護好我們的歷史文脈和生態環境，開發不能破壞根基。
那些設想很好，但一定要做好前期可行性研究和風險評估，特別是涉及土地、資金等敏感問題的，要嚴格按程式來，經得起檢驗。”
又是“程式”，又是“檢驗”。
胡朋心裡嘀咕，但臉上笑容不變。
“書記提醒得太及時了！
我們一定嚴格把關，科學論證。”
城建局局長秦偉話最少，彙報也最乾巴，主要是市政基礎設施的維護、新建專案的技術稽核情況。
但他特意提到了城市東南片區的管網老化問題和規劃中的新管網鋪設路線，其中一段路線，恰好穿過一片目前權屬有些“模糊”的地帶。
祁同偉似乎並未特別留意這個細節，只是強調。
“城市‘裡子’工程很重要，關係到千家萬戶的生活質量和安全。
該投入的要投入，該改造的要下決心改造。
技術方案要過硬，不能留隱患。”
秦偉默默點頭，不再多言。
他從祁同偉平淡的反應中，讀到的是一種“不關心細枝末節”的態度，這讓他覺得，某些“操作”空間依然存在。
甚至陳為國那個活躍的兒子陳浩，也找了個由頭，以“青年企業家代表”的身份，跑來市委“彙報思想和工作”，實則是在父親默許下，近距離觀察祁同偉，並試圖為某些“專案”鋪墊。
祁同偉對待陳浩，態度平和但帶著明顯的距離感，勉勵了幾句。
“年輕人要有社會責任感，守法經營，為瑞江發展做貢獻”之類的套話，便結束了簡短的會見。
一連幾天，祁同偉就像一臺精密而平穩的機器，按部就班地接待著這些“關鍵部門”負責人的彙報。
他對每個人的工作都給予了“總體肯定”，指出一些不痛不癢的“注意事項”，態度始終是那種令人放鬆的、專注於事務本身的淡然。
他的辦公室彷彿成了一個戲臺，每個人都在上面唱著自己熟悉的戲碼，而祁同偉這位唯一的觀眾，只是偶爾頷首，從不喝彩，也從不喊停。
這種沉默的“正常”，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臺上的人感到“安全”。
終於，在又一次市政府黨組擴大會議後，話題不可避免地繞到了近期一些“發展議題”上。
陳為國斟酌著語氣，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對了，祁書記，關於之前有些同志提到的，結合東南片區城市更新，打造一個高標準的‘濱江休閒娛樂綜合體’的設想，最近又有些代表和委員提起來了。
覺得這對提升城市品位、拉動消費、完善功能很有意義。您看……”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幾分。
唐志遠、胡朋等人看似低頭記錄，耳朵卻豎了起來。
秦偉摩挲著手中的筆。
陳浩列席會議，坐在後排，眼神微亮。
祁同偉正在翻閱會議材料，聞言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為國臉上。
他沉吟了幾秒鐘，彷彿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濱江休閒娛樂綜合體…………”祁同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稱，語速平緩。
“這個概念聽起來不錯。
瑞江有江，做親水文章，方向是對的。”
陳為國等人心中微微一喜。
但祁同偉話鋒隨即一轉。
“不過，這類專案投資大、涉及面廣、社會關注度高。
我們一定要慎重。”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第一，必須做好深入細緻的市場調研和需求分析，不能盲目上馬，更不能搞成形象工程、政績工程。
第二，要特別考慮民生，專案不能侵佔公共空間，影響市民正常的濱江休閒活動，相關的拆遷安置、環境評估必須前置，做到萬無一失。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所有程式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