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他難得主動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十天假期，今天……是第九天了吧？
祁書記自打請假，就沒在公開場合露過面。
看來，是真打算徹底休息了。”
他這話，更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何止是露面！”
陳為國的兒子陳浩今晚格外活躍，他穿了一身最新款的奢侈品潮牌，頭髮梳得油亮，聞言立刻插嘴，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誇張和某種隱秘的優越感。
“我託人打聽過了，祁書記這十天，根本就沒在雲城省待著！”
唐志遠一愣，隨即恍然。
“我也打聽過！
祁書記來咱們瑞江之前，聽說在漢東剛結婚沒多久。”
“可不是嘛！”
陳浩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你懂的”曖昧笑容。
“小別勝新婚啊！
祁書記年前在咱們這兒又是掃黑又是禁毒，忙得腳不沾地，壓力多大？
這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請個假度個蜜月，放鬆放鬆，太正常了！
說明甚麼？
說明祁書記也是正常人，有七情六慾，懂得生活！”
他說得眉飛色舞，彷彿祁同偉休假是與他們“同流合汙”的某種訊號。
胡朋嘿嘿笑了起來，指著陳浩。
“陳少這話在理！鐵打的漢子也得有柔情嘛。
祁書記這一休假，我看就是給咱們大家的一個明確訊號。
風暴過去了，該翻篇了，以後啊，還得是經濟建設為中心，穩定發展是主線！”
“胡局總結得精闢！”
唐志遠連忙附和，又舉杯，“來，為咱們瑞江即將到來的‘新發展階段’，再乾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清脆的碰撞聲在包廂裡迴盪。
酒精和這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混合在一起，讓他們的精神越來越亢奮，警惕心降到了最低點。
陳為國靠在寬大的椅背裡，手裡轉動著酒杯，聽著眾人的議論，心裡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祁同偉休假陪新婚妻子？
這理由太充分，也太“人性化”了。
看來，這位年輕的書記並非不通人情世故的愣頭青，他也懂得適可而止，懂得平衡之道。
祁同偉再強，也要遵循某些潛在的規則。
“爸，”陳浩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躍躍欲試，“之前咱們談的那個‘濱江休閒娛樂綜合體’專案，是不是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了？
地段我都看好了，就在新規劃的商業區邊上，只要土地性質稍微‘調整’一下，利潤絕對可觀！唐叔、胡叔他們也都覺得時機成熟了。”
陳為國眯著眼，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包廂裡其他人也漸漸安靜下來，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向這邊。
這才是他們今天聚會的核心——試探風向，重啟“生意”。
幾秒鐘的沉默後，陳為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重新掌握主動權的沉穩。
“專案的事情，不急。
祁書記剛休假回來，總要給他一點時間熟悉情況。
不過……”
說到這兒，陳為國話鋒一轉。
“前期的一些調研、論證工作，可以悄悄做起來了。
志遠，國土規劃那邊，你先溝通著，不要大張旗鼓。
胡朋，文旅配套的思路可以再細化一下。
秦偉，涉及到的市政配套，心裡要有數。”
他沒有明確說“啟動”，但每一個字都指向了啟動。
唐志遠、胡朋等人臉上頓時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連連點頭。
“陳市長放心，我們心裡有數！”
“保證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絕不惹眼！”
氣氛更加熱烈起來，眾人開始低聲交換著各種“專案”資訊，討論著如何規避風險，如何分配利益。
彷彿那個讓他們戰慄的“破冰行動”早已是遙遠的過去，瑞江的天空，已然徹底放晴，正是他們大展拳腳、彌補“損失”甚至更上一層樓的好時機。
沒有人注意到，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城市監控探頭的紅燈在規律地閃爍著；也沒有人想起，那些曾經讓他們寢食難安的“技術手段”和“天羅地網”，是否真的隨著市委書記的休假而一同休眠。
巨大的反差在此刻達到頂點。
獵人在遠方溫馨的家中，與妻子規劃著平凡的未來；而自以為闖過所有險關的獵物，卻在陷阱的中心，舉杯慶祝著虛假的勝利，並迫不及待地，將更多的罪證和把柄，親手遞到那張早已編織好的、無聲收緊的大網之中。
包廂裡的笑聲、碰杯聲、謀劃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末日狂歡前的喧囂樂章。
而倒計時的沙漏，正在悄然滑落。
………………
一天後。
祁同偉回到了瑞江市。
春日的陽光透過市委大樓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灑在光潔的地板上。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萌發的氣息，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權力場特有的緊繃與試探。
祁同偉的回歸，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悄然而生。
他並未急於召開大規模會議或做出任何驚人舉動，反而以一種近乎刻板的常規節奏，開始了他的“正常工作”。
第一項常規工作就是聽取彙報。
市長陳為國自然是第一個。
他端著保溫杯，笑容比之前更加自然，甚至帶著幾分“自己人”的熟稔。
“祁書記，休假回來啦？氣色看起來好多了！漢東的水土養人啊。”
陳為國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祁同偉的神色。
祁同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溫和與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休假式”鬆弛。
他笑了笑，接過秘書遞來的茶。
“是啊，休息了幾天，陪陪家人。
陳市長，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市裡各項工作平穩有序，我都看了簡報，很好。”
“都是分內工作，守著攤子而已。”
陳為國擺手，隨即開始彙報近期政府主要工作，經濟發展資料、重點專案進度、民生實事推進……條理清晰，資料詳實，完全是一副兢兢業業、抓發展的實幹派市長形象。
祁同偉聽著，不時點頭，偶爾插話詢問一兩個細節，態度認真但絕不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