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幾乎在瞬間，審視就化為了清晰可辨的敬意，甚至隱隱有些激動。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肩章顯示級別不低的警衛，在祁同偉走近時，下意識地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脊背，竟主動向前微微迎了半步，抬手敬了一個標準有力的軍禮，聲音洪亮而帶著發自內心的熱切：
“祁書記！
您來了！”
另一名年輕些的警衛也跟著敬禮，眼神亮晶晶的，滿是崇拜。
這禮節，顯然超出了尋常家屬來訪的規格。
祁同偉微微一怔，隨即坦然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颯爽。
祁同偉放下手，溫和道。
“兄弟，辛苦了。
我們來看老爺子，老爺子現在方便吧？”
“不辛苦！”年長的警衛聲音依舊洪亮，臉上露出笑容，側身讓開通道。
“首長今兒個心情特別好，早就唸叨著啦，快請進！”
鍾小艾在一旁看著，抿嘴輕笑，眼中流露出驕傲。
她知道，這些警衛平日裡何等嚴肅，能讓他們流露出如此情緒，絕不僅僅因為她是鍾家孫女。
爺爺偶爾提起同偉時那毫不掩飾的激賞，這些貼身警衛恐怕聽得最真切——跨境雷霆行動、鐵腕整肅地方、佈局深遠果決……樁樁件件，在崇尚實力與忠誠的軍人眼中，足以贏得最高的尊重。
走進院落，裡面別有洞天。幾株老松遒勁，一池春水漾著微波，環境清雅寧靜，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正屋的門開著，一位穿著普通中山裝、滿頭銀髮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揹著手站在廊下，笑呵呵地望著他們。正是鍾家老爺子，鍾龔。
“爺爺！”
鍾小艾歡叫一聲，鬆開祁同偉的手，快步小跑過去，親暱地挽住老人的胳膊。
“哎！小艾和同偉到啦。”鍾龔朗聲笑道，拍拍孫女的手，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穩步走來的祁同偉身上。
那目光深邃、明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欣慰與激賞。
祁同偉加快幾步，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站定，喊了一聲。
“爺爺！”
“好！好！回來就好！”
鍾龔連說了兩個“好”字，伸出手。
祁同偉連忙雙手握住。
老人的手溫暖而有力，握得很緊，上下搖了搖。
“瘦了點，也黑了點，但精神頭更足了！
瑞江的水土，看來是養人啊，養的是膽魄，是擔當！”
這話一語雙關，祁同偉自然聽得明白，他微微欠身。
“爺爺掛心了。
我還好，倒是您，看著氣色更勝往年。”
“我？我一個老頭子，每天喝喝茶，看看報，聽聽新聞，最大的樂趣就是聽聽你們這些年輕人在外面怎麼折騰。”鍾龔哈哈笑著，鬆開手，示意進屋。
“別在門口站著了，進來坐。
小艾，去，把爺爺那罐最好的明前龍井拿出來，給你同偉沏上。”
“知道啦，爺爺！
就知道您最寶貝同偉，最好的茶我都難得喝幾回呢！”
鍾小艾假裝吃味地皺皺鼻子，笑著轉身去取茶葉，腳步輕快。
進屋落座，陳設簡樸而大氣，多是書籍和地圖。鍾龔坐在主位的藤椅上，祁同偉坐在側首。
“同偉啊！”鍾龔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變得鄭重而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表象。
“瑞江的事，我從頭到尾，都關注著。
‘破冰行動’，幹得漂亮！
不是小打小鬧的漂亮，是戰略、戰術、執行力，都堪稱典範的漂亮！”
他端起鍾小艾剛沏上的茶，抿了一口，繼續道。
“跨境抓捕，看似雷霆手段，實則需要極精準的情報、極強的外部協調能力和敢於承擔巨大風險的魄力。
你做到了。
更難得的是，這步棋不是孤立的。”
老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
“行動之後，你沒有冒進，沒有貪功，懂得張弛之道。
給下面的人放假休整，是體恤，也是穩軍心。
自己低調，是觀察，也是蓄勢。
這一靜一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聽說，現在瑞江水面，看起來是靜了？”
祁同偉坐得筆直，認真聆聽，聞言點頭。
“是，甚麼都瞞不過爺爺你的這一雙眼睛，瑞江市表面的風浪已經平息，就等著那些鬼魅自己慢慢露出馬腳了。”
“靜了好啊！”鍾龔意味深長地笑了。
“水靜了，底下那些沉渣，那些自以為躲過去的魚鱉蝦蟹，才會覺得安全，才會重新冒頭，才會……把自己最後那點痕跡，暴露得更清楚。
你這手以靜制動、欲擒故縱，用得老辣！
不像有些年輕人，有點成績就恨不得敲鑼打鼓，尾巴翹到天上去，最後往往事倍功半，甚至功虧一簣。”
這評價極高，直指核心。
祁同偉心中溫暖，更感責任重大，他誠懇道。
“爺爺過獎了。
很多事，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是依靠同志們的拼搏，也有運氣的成分。
我做的，不過是盡了本分，想了些笨辦法。”
“笨辦法？
哈哈哈！”鍾龔開懷大笑。
“你這要是笨辦法，那天底下就沒幾個聰明人了！
你這是大智若愚，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對付那些魑魅魍魎，有時候最直接、最光明正大的方法，反而最有效，因為他們習慣了在陰溝裡算計，見不得光！”
這時，鍾小艾端著一碟剛洗好的水果進來，聽到爺爺笑得暢快，也笑了。
“爺爺，瞧您高興的！
是不是在您眼裡，現在就只剩同偉這個寶貝疙瘩了？
我這個親孫女，都快成廢物點心啦！”
“胡說！”
鍾龔嗔怪地瞪她一眼，眼裡卻全是笑意。
“你這丫頭，還吃上醋了？你是我鍾龔的孫女，能差了？
你在自己崗位上的工作，爺爺也清楚，紮實，穩妥，有原則性，這就很好！
你倆一文一武，一內一外，都是好樣的！”
“這還差不多！”
鍾小艾得意地揚揚下巴，將一顆最大最紅的草莓遞給爺爺，又自然地塞了一顆到祁同偉手裡，自己才拈起一顆小的。
溫馨的笑聲在簡樸的客廳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