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不只是一個市委書記。”
趙小惠的聲音壓低了些。
“他身後是京都鍾家,那是真正的有老爺子坐鎮的家庭,根基深厚。
鍾小艾的父親,能量不容小覷。
更重要的是,祁同偉本人……他的爺爺是追封的將軍,那說不定本就和京都一些家庭有香火情。
您別忘了,他能一個電話從Y國把人弄回來,這可靠的不是龍國的外交能力。
祁同偉有京都背景,又能力超群,還佔著國法的大義名分……不可為敵。”
說到這兒,趙小惠總結道。
“瑞龍的案子,是瑞龍入了祁同偉的套,說白了也是瑞龍蠢。
至於瑞麒、瑞虎也多少是自作孽。
這筆賬,記在心裡可以,但擺在檯面上,尤其是您現在剛上任,根基未穩,絕不能因此和祁同偉乃至他背後的力量結下死仇。
如果有機會,甚至應該考慮……化解之前的仇怨。
畢竟,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祁同偉這樣的人,若是能不為敵,甚至在某些層面保持一種…………微妙的默契或井水不犯河水,對您穩定漢東、鞏固地位,或許更有好處。”
趙小惠的謀劃,總是著眼於更長遠、更實際的利益。
她清楚父親的權勢來之不易,也明白祁同偉這類人的危險性,更懂得在高層博弈中,化敵為友或至少避免樹強敵的重要性。
趙立春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女兒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讓他剛剛因上位而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是啊,祁同偉是個麻煩,但更是個需要謹慎對待的“特殊存在”。
硬碰硬,不明智;若能無形中化解,甚至借勢…………那才是高手。
想到這兒,趙立春緩緩吐出一口氣。
“小惠,你說得對。”
然後又接著道。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先穩住漢東大局,其他的……徐徐圖之……以後再看吧。
祁同偉那邊,只要他不主動把火燒到漢東,燒到我趙立春頭上,暫時…………不必理會,更不要招惹。”
“爸,您能這麼想就最好。”趙小惠語氣緩和。
“京都這邊,我會繼續留意相關動向。
您剛上任,千頭萬緒,保重身體。”
結束通話電話,趙立春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漢東省城的景象,目光深沉。
手中的任命書依舊沉甸甸的,但女兒的一番話,讓他感受到了這份權力背後,需要更加如履薄冰的謹慎與算計。
祁同偉,這個名字,他可以暫時不去觸碰,但卻必須永遠將其納入自己視野的考量之中。
未來的漢東,乃至更廣闊的棋盤上,這個年輕的“鐵腕書記”,或許將是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關鍵變數。
而他趙立春,此刻思考的已不是簡單的恩怨,而是在新的權力格局下,如何與這樣的“變數”共處,甚至……利用。
但這只不過是趙立春的一廂情願罷了!
趙家的藏汙納垢,祁同偉比誰都清楚,祁同偉可不會和這樣的人握手言和!
………………
正月初七,清晨。
漢東省城那座曾經車水馬龍、象徵著一省權柄的獨棟小樓,如今顯得格外冷清寂寥。
門前的臺階彷彿都蒙上了一層灰暗,只有幾片枯葉被寒風捲著,打著旋兒落在緊閉的雕花鐵門外。
二樓的書房,那扇厚重的紅木門終於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向內開啟。
一個身影蹣跚地挪了出來。
是梁群峰。
僅僅一個春節的時間,那個曾經在漢東說一不二、不怒自威的省委書記,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穿著一身有些皺巴巴的居家棉服,頭髮多日未洗,油膩地貼在頭皮上,更刺目的是,那原本只是兩鬢微霜的髮間,竟已肉眼可見地白了大半!
不是戲劇性的一夜白頭,卻是一種更真實、更殘酷的、在極度壓力和煎熬下迅速枯萎的灰白。
臉色是病態的蒼白,眼袋浮腫深重,眼底佈滿了血絲和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空洞。
他背微微佝僂著,扶著門框的手,指節突出,面板鬆弛,微微顫抖。
往日那種一言可定榮辱、一舉可牽動風雲的封疆大吏氣勢,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一個被突如其來的命運重擊徹底擊垮、顯得格外蒼老與脆弱的遲暮老人。
一直守候在門外客廳,形容同樣憔悴、眼神惶惶不安的梁璐,在看到父親這副模樣的瞬間,如遭雷擊!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瞳孔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瞬間湧上的、尖銳的心痛。
“爸……!”
她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幾乎破音。
“你的……你的頭髮……你怎麼……”
她說不下去了,眼前的父親陌生得讓她害怕。
那個從小到大為她遮風擋雨、無所不能的父親,那個讓她在漢東可以橫著走的倚仗,怎麼會變成這樣?
巨大的反差和遲來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
她想起自己曾經的任性、囂張,想起自己利用父親權勢所做的一切,尤其是想起那個她曾一句話就決定了其命運、如今卻已成為她梁家崩塌導火索之一的祁同偉……無盡的恐懼和自責撕咬著她的心。
“爸!對不起!
都是我不好!
都是我的錯!”
梁璐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衝上前,想要抓住父親的手臂,卻又怕碰碎了甚麼似的縮回手,只能語無倫次地哭喊。
“是我連累了您!
是我害了咱們家!
是我當初……當初不該那樣對祁同偉,不該……爸,你罵我,你打我吧!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往日的高傲和驕縱碎了一地,只剩下一個闖下彌天大禍後惶恐無助的女兒。
梁群峰緩緩抬起眼皮,看了女兒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責備,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的漠然。
他無力地擺了擺手,動作遲緩得像一個真正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