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徹底放鬆了。
網,可以準備得更結實些。”
結束通話電話,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冽如刀鋒的弧度。
演戲,是為了讓獵物徹底卸下防備。
而獵人,從來不會因為獵物的片刻安逸,就收起已經張開的弓弦。
相反,那正是箭矢離弦前,最寧靜的時刻。
正月初七,漢東省。
省大院裡的年節氛圍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種不同尋常的肅穆與隱隱的躁動已悄然瀰漫。
省委書記辦公室的門緊閉著,外面走廊上,偶爾有工作人員輕手輕腳地經過,眼神都忍不住瞟向那扇厚重的木門,帶著敬畏與好奇。
辦公室內,趙立春獨自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由京都專人送達、還帶著密封印記的紅標頭檔案。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逐字逐句地閱讀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從最初的凝重,到中間的屏息,再到最後,一絲難以抑制的、混合著巨大喜悅與如釋重負的潮紅,緩緩湧上他的臉龐。
年前是緊急代理,現在是正式的任命書!
白紙黑字,鮮紅印章。
他,趙立春,正式接任漢東省委書記,成為這個經濟大省、政治重鎮的一把手!
多年的耕耘,多年的等待,在梁群峰意外崩塌後,終於以這種看似順理成章、實則驚心動魄的方式,塵埃落定。
權力巔峰的風景,此刻終於真切地展現在他眼前。
他緩緩坐進那張象徵著漢東最高權柄的皮椅,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扶手,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片刻後,他穩了穩心神,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沒有透過秘書,直接撥通了女兒趙小惠在京都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
“爸?”
趙小惠的聲音傳來,依舊冷靜,但細聽之下,也能察覺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小惠。”
趙立春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和一絲感慨。
“任命下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趙小惠清晰而肯定的聲音。
“恭喜您,爸。
這是您應得的。”
沒有過多的驚喜喧譁,彷彿一切盡在掌握,這份超乎年齡的沉穩,讓趙立春無比受用。
“多虧了你在京都周旋。”
趙立春由衷地說,他知道,沒有女兒在京都那個核心圈子裡的運籌帷幄,尤其是“老周”那若有若無卻又至關重要的支援,這個位置絕不會如此“順利”地落在他手中。
想到這兒,趙立春緊接著道。
“小惠,關鍵時刻,還是你靠得住,不像瑞龍!”
“爸,我們是一家人。”
趙小惠的語氣柔和了些,但很快回歸主題。
“爸,現在位置坐穩了,下一步就是如何坐好。
漢東局面複雜,梁家留下的攤子需要收拾,各方勢力需要平衡,發展更不能停步。
爸你接下來得辛苦了。”
“嗯,小惠,我明白。”
趙立春點頭,隨即想到甚麼,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對了,小惠,雲城省瑞江市那邊……動靜不小。
祁同偉,你應該也看到新聞了?”
提到這個名字,趙立春的心情是複雜的。
一方面,祁同偉在瑞江掀翻侯亮平、跨境抓捕楚天吳青,客觀上加速了梁家問題的暴露,間接為他趙立春上位創造了契機。
另一方面,自己兒子趙瑞龍和兩個侄兒的入獄,又直接與祁同偉有關,這讓他心裡始終梗著一根刺。
如今他身居高位,再看祁同偉在瑞江的“鐵腕”,感受更是微妙。
“看到了。”
趙小惠的聲音冷靜如常,甚至帶著一絲職業化的分析口吻。
“爸,瑞江的‘破冰行動’,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掃黑禁毒戰役,尤其是跨境引渡,展現的能量和手腕,非同一般。
祁同偉這個人…………能力極強,魄力十足,但也正因為如此,他走的是一條極其剛猛、甚至有些……不留餘地的路。”
趙立春仔細聽著女兒的判斷。
趙小惠繼續道,聲音清晰而理智。
“爸,您現在是漢東的一把手,看問題站的肯定是更高的格局。
祁同偉在瑞江的作為,短期內肅清毒瘤,大快人心,功勞顯赫。
但您想過沒有,他如此高調、如此徹底地掃蕩,幾乎將瑞江的灰色地帶和某些盤根錯節的關係連根拔起,固然贏得了民心,但也必然觸動了許多既得利益者,甚至可能讓上面某些注重‘平衡’和‘穩定’的人,心生疑慮。”
說到這兒,趙小惠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
“現在是龍國高速發展期,方方面面需要協調,需要動力,也需要……一定的‘彈性’。
水至清則無魚,這是古訓,也是某種現實。
祁同偉這種刮骨療毒式的做法,短期內效果驚人,但長期看,是否可持續?
是否會讓一個地方失去某種‘活力’?
是否會讓他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這些都是問號。
我猜,他現在應該也感受到了壓力,否則不會在行動結束後,立刻給市局和紀委放大假,自己也在春節期間異常低調。
這或許是一種以退為進,但也可能是一種……見好就收的徵兆。
他再強,也要遵循某些潛在的規則,不懂得‘和光同塵’,過於鋒芒畢露,未必是長久之道。”
趙小惠的分析,冷靜而現實,完全是從高層政治生態和權力執行邏輯出發,充滿了功利與算計。
她看待祁同偉,更像是在評估一件鋒利但可能傷及自身的工具。
趙立春聽著,若有所思。女兒的話,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對祁同偉那種咄咄逼人態勢的不適感。
是啊,祁同偉再能折騰,終究是在下面,他趙立春現在已身處更高的平臺。
“不過,爸!”趙小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我們趙家,尤其是您現在的位置,要儘量避免和祁同偉發生正面衝突,更不要主動去招惹他。”
“哦?
為甚麼?
他現在畢竟只是在雲城的一個市。”趙立春雖然也忌憚,但自覺身份已不同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