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局局長唐志遠呷了一口上好的普洱,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甚至有了點笑模樣。
“這都初六了,那位‘雷神爺’是真沒動靜了。
我讓人留意了,市委一號車就沒動過窩,他那個老下屬程度,聽說也回老家過年了。
易學習更也是連影子都摸不著。”
文旅局局長鬍朋擺弄著手裡溫潤的紫砂壺,雖然眼底深處還有一絲殘留的警惕,但語氣已然輕鬆不少。
“看來,咱們之前的判斷沒錯。
祁同偉這是要‘功成身退’?
至少也是暫時鳴金收兵。
他剛來瑞江半年,就鬧出這麼大動靜。
新官上任三把火後,他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下一步了?
總待在瑞江這個火藥桶上,對他未必是好事。”
胡朋開始嘗試用官場邏輯來解釋祁同偉的“沉默”。
城建局局長秦偉比較沉默,但也沒了前幾日那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秦偉也緩緩道。
“姓祁的不在,總是好事。
下面的人沒了主心骨,動作自然就慢了,甚至停了。
咱們……好歹能喘口氣,想想後續。”
“後續?”
唐志遠放下茶杯,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試探和蠢蠢欲動。
“老秦,你說……這陣風,是不是就算刮過去了?
侯亮平是栽了,楚天吳青也完了,該打的打掉了,該立的威也立了。
祁同偉再怎麼著,總不能把瑞江的幹部全換一遍吧?
工作還得有人幹啊!
你覺得了?”
胡朋聽後,瞥了秦偉一眼,還是有些擔心的提醒道。
“別忘了陳市長那邊……王總可還沒出來。”
“王總?”
唐志遠撇撇嘴。
“他是陳浩的白手套,跟咱們雖然有關係,但畢竟隔了一層。
再說,陳市長是甚麼人?
在瑞江經營這麼多年,省裡也有根腳,豈是那麼容易動的?
我看,祁同偉動侯亮平,是侯亮平自己作死,又碰巧撞上了楚天吳青的案子。
動陳市長?
牽扯太大,他未必有那個決心,也沒那個必要了。
現在這樣,見好就收,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才是明智之舉。”
這種分析,與其說是理智判斷,不如說是他們內心強烈願望的投射。
他們太希望風暴已經過去,太渴望回到過去的“常態”。
這時,一個與陳浩關係密切、負責某些“灰色”工程專案的商人匆匆進來,帶來更“確切”的訊息。
“幾位領導,我剛從陳少那邊過來。
陳少說,他爸打聽過了,祁同偉初二出去了一趟回來以後,就再沒露面。
低調得反常!
陳市長分析……祁同偉可能是在避嫌,或者……是在等省裡新的任命風聲?
畢竟聽說祁同偉是從漢東出來的,聽說年前漢東的梁群峰已經辭職把位置空出來了。
若是此事後破格提拔會寒冬,說不定他祁同偉也能往上動一動呢?
比如說!
副省!
要是那樣,他更沒必要在瑞江死磕了,留點餘地,好相見嘛!”
這個訊息,如同最後一顆定心丸,讓暖房裡的氣氛徹底“活”了過來。
“有道理啊!”
唐志遠一拍大腿。
“他祁同偉才多大?
前程遠大著呢!
在瑞江搞得太狠,得罪人太多,對他以後沒好處。
現在趁著大功在手,急流勇退,或者等待高升,才是最划算的!”
胡朋也終於露出了比較明顯的笑容。
“如果真是這樣……那咱們這一關,說不定真就挺過去了。
接下來,就是好好善後,把該抹平的抹平,該打點的……唉,雖然損失不小,但總比進去強。”
秦偉也微微頷首,眼底最後一絲陰鬱似乎也散去了些。
他開始認真考慮,如何利用這段“真空期”,更穩妥地處理掉一些首尾。
他們不約而同地忽略了祁同偉初二消失的時間去了哪兒!
也選擇性遺忘了祁同偉過往表現出的那種不按常理出牌、除惡務盡的強悍風格。
在恐懼暫時退潮後,僥倖心理和固有的思維慣性重新佔據了上風。
他們開始用自己熟悉的官場邏輯來揣度祁同偉,並一廂情願地相信,這場讓他們膽戰心驚的風暴,已經隨著春節的鞭炮聲一同遠去了。
暖房裡茶香嫋嫋,談笑聲漸漸響起,開始夾雜一些對年後工作、甚至是對如何彌補“損失”的低聲探討。
彷彿那個名為祁同偉的陰影,真的已經離開了瑞江,或者至少,不再具有迫在眉睫的威脅。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真正的獵手,從不會在獵物面前長時間暴露自己。
沉寂,有時是為了更精準地鎖定目標,調動更強大的力量。
他們更不知道,他們此刻的每一分鬆懈,每一次交談,甚至每一通為了“善後”而撥出的電話,都可能已被一雙來自更高維度、更隱秘的眼睛和耳朵,清晰地記錄在案。
那張由軍營靜悄悄延伸出來的無形之網,正在他們自以為安全的暖房之外,悄然收緊。
正月初七,清晨的陽光剛剛驅散冬日的薄霧,年節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但城市運轉的齒輪已開始緩緩加速。
祁同偉站在住所的客廳窗前,望著樓下漸漸多起來的行人和車輛,臉上沒有節日後的慵懶,只有一片沉靜的銳利。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準備前往市委,而是先從臥室的保險櫃中,取出了那部造型特殊、經過多重加密的軍用級保密通訊裝置。
裝置通體黑色,線條硬朗,握在手中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與堅實感。
他走到書房,關好門,確認環境安全後,熟練地開機、驗證身份、接入專用通道。片刻,訊號接通。
“張大校,早上好。
春節假期算是正式結束了,最近這幾天,情況怎麼樣?”
祁同偉的聲音透過加密通道傳來,清晰、平穩,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帶著一種上級對得力部屬的信任與期待。
電話那頭,瑞江駐軍營區深處的保密通訊室內,
部隊長張大勇大校同樣是早早到位。
他腰桿挺直地坐在裝置前,聽到祁同偉的聲音,神情更加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