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建局局長秦偉相對沉默，但在電話裡也能聽出他呼吸的節奏舒緩了一些。
他沉吟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倒是個喘息的機會。
至少，短時間內，那把懸著的刀，不會立刻落下來。”
他頓了頓，還是提醒道。
“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大意。
該處理乾淨的尾巴，還得加緊。”
“老秦說得對！”
唐志遠介面，但語氣已經輕鬆了不少。
“但總算能過個安心年了不是？
前幾天那日子，真是沒法過，覺都睡不踏實。
我老婆都說我瘦了一圈，疑神疑鬼的。”
很快，這個訊息也透過各自的渠道，傳到了市長陳為國那裡。
他兒子陳浩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衝進書房。
“爸！爸！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祁同偉那邊……收兵了！
公安局、紀委，主力全放假了！
慶功宴都擺上了！”
陳為國正對著窗外出神，手裡攥著一份沒看進去的檔案。
聞言，他猛地轉身，胖臉上肌肉抽動，細小的眼睛裡爆發出希冀的光芒。
“確定？訊息來源可靠？”
“絕對可靠！”
陳浩手舞足蹈。
“我幾個朋友都確認了！
現在外面都在傳，祁同偉這是要見好就收，畢竟瑞江這次動靜太大，他也要考慮影響，適可而止。
爸，咱們……咱們是不是安全了？
風頭過去了？”
陳為國沒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太“美好”，讓他本能地有些懷疑。
但連日來的高壓和絕望，又讓他無比渴望這是真的。
兒子陳浩那充滿期待的眼神，更像是一劑誘人的毒藥，引誘他相信這個“好訊息”。
“也許……也許真是這樣。”
陳為國緩緩開口，聲音乾澀。
“他祁同偉再強勢，也要遵循官場的某些規則。
鬧得太大，對他自己也沒好處。見
好就收，安撫人心，穩住局面……這符合邏輯。”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
“而且，他剛立下大功，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放鬆警惕……也是人之常情。”
“對對對！爸你說得對！”
陳浩連忙附和，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還有些扭曲和僵硬。
“我就說嘛，咱們趙省長那邊肯定也使了勁，他祁同偉總不能把天捅破吧？
這下好了，能過個安穩年了！
我那些朋友還說，等過了年，風聲再松點，咱們之前談的那個專案，或許還能…………”
“閉嘴！”陳為國突然低吼一聲，打斷了兒子不切實際的幻想，但語氣已不如往日嚴厲，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謹慎。
“現在說這些還早！
就算他們放假，你也給我老實待著！
夾緊尾巴，哪裡都不準去，甚麼事都不準沾！
聽到沒有？”
“是是是，我聽爸的。”陳浩縮了縮脖子，但眼中的喜色並未完全褪去。
對他來說，只要那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刀暫時移開，就足以讓他感到慶幸。
類似的情景，在瑞江市一些特定的圈子裡悄悄上演。
那些之前如同驚弓之鳥、日夜難安的官員和商人，在確認了“放假”的訊息後，雖然不至於完全放下戒備，但緊繃的神經確實鬆弛了不少。
某私人會所的隱秘包廂裡，幾個平時與陳浩往來密切的商人聚在一起，桌上的酒菜比前幾日豐盛了許多。
“看來，祁書記也是明白人嘛。
打打殺殺不能當飯吃，穩定才是第一位的。”
一個禿頂商人抿了口酒，咂咂嘴道。
“是啊，聽說今晚市局慶功宴，搞得挺熱鬧。
咱們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畢竟以後還要在瑞江做生意。”
另一人試探著問。
“表示？
現在表示那不是往槍口上撞？
緩緩，等過了這陣風頭再說。
不過……既然上面都放鬆了，咱們下面那些‘小動作’，是不是也可以慢慢恢復了？
總不能一直停著，損失太大了。”
“急甚麼？
再觀察觀察。
不過，心裡總算踏實點了。
前幾天，我連電話都不敢隨便接。”
竊竊私語中，瀰漫著一種虛浮的樂觀和僥倖。
他們選擇性忽略了祁同偉過往的雷霆手段和深不可測的背景，只願意相信眼前這“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表象，彷彿風暴真的已經過去，他們又可以回到那個憑藉權力和關係攫取利益的“好日子”。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不願去深想，真正的獵手，往往在獵物最鬆懈的時候，才會發出致命一擊。
他們更不知道，一雙比地方警力更銳利、更無情的眼睛，已經藉助更強大的力量，穿透了他們的偽裝，牢牢鎖定了他們。
他們的“年關”，遠未過去，只是換了一種更加無可逃避的方式，悄然臨近。
………………
正月初二。
祁同偉、易學習、程度三人在軍營中完成密談和部署後，低調返回市委大院。
此後數日，直到正月初六，這三人在瑞江市的公開場合幾乎銷聲匿跡。
市委大院的值班記錄顯示，祁書記的辦公室雖然每日有人打掃，但本人並未出現。
市局那邊，程度局長更是徹底“休假”，連例行的春節值班巡查都未見身影，只有副局長在主持日常工作。
易學習那邊同樣靜悄悄，紀委大樓比平時更加冷清。
這種反常的“集體消失”，起初還讓陳為國、胡朋等人心中打鼓，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結合之前市局、紀委大張旗鼓放假的訊息，一種新的猜測和隨之而來的、更進一步的鬆弛感，開始在這些人心中瀰漫開來。
正月初六，年味還未完全散去，瑞江市郊一處更為隱秘的私人農莊暖房裡，幾個人再次聚首。
比起除夕前那次聚首的惶恐絕望，此刻的氣氛明顯“活絡”了許多。
暖房裡溫暖如春，名貴蘭花幽香陣陣，紅木茶桌上擺著精緻的茶點和熱氣騰騰的功夫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