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他的心上。
他的胖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油光,只剩下一種虛脫般的蒼白和細密的冷汗。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端著的茶杯蓋磕碰出細碎的響聲。
他最害怕的事情,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祁同偉太狠了!
也太強了!
強到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跨境抓人,如探囊取物!
這種能量和決心,讓他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兒子陳浩。
那個不省心的東西,仗著他的權勢,在瑞江市拿了多少不該拿的地,攬了多少不該攬的工程!
雖然侯亮平出事前後,他已經緊急讓兒子處理掉了一些明面上的資產,切斷了部分明顯的聯絡,做了大量的“剪尾巴”工作,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可現在看來,在祁同偉和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調查人員面前,他所謂的“乾淨”,簡直就像掩耳盜鈴!
祁同偉連藏在Y國、換了國籍的人都能挖出來,他陳為國在瑞江市留下的那些蛛絲馬跡,又能瞞多久?
下一個會不會順藤摸瓜,查到他陳為國頭上?
查到他兒子陳浩頭上?
一想到兒子可能面臨的法律嚴懲,一想到自己奮鬥一生可能毀於一旦,甚至鋃鐺入獄,陳為國就感到一陣陣眩暈和窒息。
他癱坐在寬大的皮質座椅裡,望著窗外絢爛的煙花,只覺得那光芒無比刺眼,彷彿是在為他即將落幕的政治生涯提前奏響的哀樂。
這個除夕,對瑞江市的許多人來說,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在權力的陰影下悄然蔓延。
而帶來這一切的,正是那個手段通天、意志如鐵的市委書記——祁同偉。
他就像一把高懸的利劍,斬妖除魔的同時,也讓所有魑魅魍魎無所遁形,瑟瑟發抖。
買兇殺人?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剛從陳為國混亂的腦海中探出頭,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掐滅了。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了不久前流傳開來的、關於林峰縣那次驚心動魄的刺殺細節——交叉火力的狙擊手,訓練有素的突擊隊,甚至還有潛伏在隨行人員中的內應毒刺!那樣一個精心佈置、堪稱絕殺的局,非但沒能要了祁同偉的命,反而被他以近乎非人的身手和冷靜反殺大半,自身僅受了點輕傷!
去找人對付這樣一個如同戰神附體、警覺性和戰鬥力都爆表的人?那根本不是解決問題,那是自尋死路!是嫌自己和他兒子死得不夠快!恐怕殺手還沒找到機會動手,祁同偉就已經先一步把他陳為國的老底給掀了!
就在陳為國被自己的妄想嚇得心驚肉跳,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息時——
“砰!”
書房的門被猛地從外面撞開,發出巨大的聲響。
陳為國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他驚魂未定地抬頭,只見兒子陳浩臉色慘白如紙,頭髮凌亂,額頭上全是汗珠,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連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因為極度驚恐而變得尖利扭曲:
“爸!爸!完了!出大事了!!”
陳為國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他強作鎮定,呵斥道。
“慌甚麼!天還沒塌下來!慢慢說!”但他自己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慌亂。
陳浩根本冷靜不下來,他衝到書桌前,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帶著哭腔。
“慢不了!
爸!
我剛……剛得到訊息,市紀委……還有程度那邊的人,今天下午……突然去了城投公司的王總家!
把他帶走了!”
王總,是陳浩在城投公司的重要白手套,幫陳浩運作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尤其是土地方面。
陳為國瞳孔驟縮,但還存著一絲僥倖。
“王總……他未必會……”
“他會!他一定會說的!”
陳浩幾乎是在尖叫,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爸!你不知道!
他們不止帶走了王總!
連……連他那個在國外的老婆孩子,好像……好像也被人控制住了!
是祁同偉!
一定是他!
他肯定是透過Y國那邊的關係找到人的!
他能把楚天他們從Y國弄回來,查王總老婆孩子在哪兒還不是易如反掌!”
陳浩越說越怕,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
“王總扛不住的!
他為了他老婆孩子,肯定會把甚麼都撂了!
那些地……那些專案……還有我讓他走賬的錢……完了!
全完了!
爸!
祁同偉這是要對我們下死手啊!
他下一個就要查到我了!
查到我們家了!”
陳浩癱軟在地,雙手抱著頭,發出絕望的嗚咽。
“我不想坐牢……爸……我不想死啊……救救我……你快想想辦法啊!”
看著兒子這副徹底崩潰的醜態,聽著他語無倫次卻資訊量巨大的哭嚎,陳為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王總被控制,其海外家屬也被找到並施加壓力……這手段,這效率,這精準打擊……毫無疑問,這就是祁同偉的風格!
他不僅僅是在國內清掃,他的手已經藉著Y國那次行動展現出的影響力,伸到了海外!
這意味著,他陳為國之前讓兒子做的所有“剪尾巴”工作,可能都是徒勞!
祁同偉完全可以繞過國內的線索,直接從海外找到突破口!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陳為國的心臟。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書房裡,只剩下陳浩絕望的哭泣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迎接新年的歡快鞭炮聲。
這喜慶的聲音,此刻聽在陳為國耳中,卻彷彿是敲響他仕途乃至生命終點的喪鐘。
他原本還存有的一絲僥倖和幻想,在他兒子帶來的這個訊息面前,所有的幻想都顯得那樣無力!
他彷彿已經看見祁同偉撒的網正快速的籠罩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