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在外休假的皖省體育運動學院院長,匆匆趕回學校,設宴招待競技體育司視察組的京官。
宴席安排在學校食堂的大包廂裡。
呂布剛落座,便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是下午那個硬把球衣塞給他的小夥。
經院長介紹才知道,這小夥名叫周揚,年紀雖輕,卻已是學院體操隊的助理教練,業務能力突出,是院裡重點培養的年輕骨幹。
周揚這才認出了呂布,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漲紅,趕緊端著酒杯站起來,語氣又是窘迫又是恭敬:“李司長,下午那會實在是……有眼不識泰山,冒冒失失的,太對不住了!我先自罰一杯!”
呂布擺手笑道:“周教練別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多虧您那二十分鐘!我們紅隊才沒輸得那麼厲害!”周揚連連點頭,神情仍有些激動。
體院院長聽完原委,也大感意外,笑著對呂布舉杯:“李司長可真是平易近人,還能幫我們小周教練救場!這淡然的作風,實在讓人佩服!來,我也敬您一杯,代表學院感謝體育部領導對我們的關心!”
呂布推辭不過,又見董葉不在身邊——這小子被他派出去摸底,還沒回來——只好自己應付。幾輪下來,本地的古井貢喝了不少。
宴至中途,董葉終於匆匆回來,附在呂布耳邊低聲彙報了調查結果。
原來鞠佔魁和孫海濤的矛盾,根源竟在一個叫江韻的同班女生身上。
典型的三角戀——江韻喜歡孫海濤,主動女追男,兩人走得頗近;而鞠佔魁也對江韻有意,自恃家世優越,便處處擠兌、打壓孫海濤,這才有了訓練館裡那一幕幕欺辱。
呂布聽完,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
狗血,卻也在意料之中。小青年的純情、意氣與嫉妒,往往比成人世界來得更直接,也更殘酷。
只是這“殘酷”,落在孫海濤那樣一個本就揹負著家庭突逢變故、沉默壓抑的年輕人肩上,便成了難以承受的重量。
呂布起身給坐在右手邊的院長敬了杯酒,再次坐下後就按下午想好的計策,順便小聲講起了“故事”:“院長,我有個朋友叫孫洪亮,他兒子叫孫海濤,巧得很,我剛知道也在你們學校就讀!”
能當院長的都是人精,一聽這話,哪能不懂,趕緊問話:“叫孫海濤是吧,李司長您放心,我這邊會特別關注這個學生的!”
呂布拿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放桌上,“那就多謝了!院長!我們加個微信,以後不管學院遇到甚麼問題,你都可以單獨跟我聯絡!”
院長秒懂,趕緊掏出手機掃碼並表態:“李司長您放心,我這邊會定期跟您彙報孫海濤同學的情況!”
……
飯後,呂布故意和周揚教練勾肩搭背地一起走,期間也互加了微信。
兩人一起去衛生間放水時,他故意提起,想拜託對方一件事——幫忙私下照看一下學生孫海濤!他還給對方轉賬五萬塊,讓其時不時幫孫海濤買些訓練裝備,不夠可再要。
他覺得一個能尊重女友、極有團隊榮譽感的年輕男老師,人品是過關的!
周揚可能酒有點多,信誓旦旦地表示沒問題,說以後會把孫海濤當親弟弟般照顧!
目的達到,呂布也沒多待,上了又沒喝酒的董葉開的車,相信孫海濤的命運應該自此會改變!
下一站是“皖省射擊訓練基地”,兩人要趕到那附近的賓館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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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疆悅把謝菲菲打發走後,便撥通了“花花”的電話,表明自己得出去單飛幾天,讓“花花”來了就老老實實地待在廣番的大平層裡等她,還特別囑咐——一定要對外保密,守口如瓶。
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套裝備——別人的身份證、配套的手機和一堆新服裝,然後開始變化容貌、換服裝,最後化成影子溜出了門!
她坐飛機又打車,來到了閩省下門市區——下門島上!
之前萬疆悅讓謝菲菲想辦法給韋秀妍的父母送錢,謝菲菲的主意實在簡單粗暴。
她竟聯絡了當地一家保險公司的工作人員上門,謊稱韋秀妍早先為自己投保了“意外保險”,現在韋秀妍發生意外,可以賠付四百萬,讓老兩口簽字領錢。
韋秀妍母親陳桂蘭一聽就起了疑,拿著那保單,拉著工作人員反覆詢問投保時間,工作人員答得含糊,只說“保險公司上層已經稽核好了,領導安排,按流程領賠償就行”。
陳桂蘭當即擺了手,語氣斬釘截鐵:“我家秀妍從沒投過甚麼保險,你們這個投保時間,她都窮得沒錢吃飯,怎麼可能還投保!你們這錢來路不明,我們不能要。”保險公司工作人員勸了幾句,見她態度堅決,只好作罷。
這事過後,陳桂蘭心裡總不踏實,反覆跟老伴韋建國唸叨:“天上哪有掉餡餅的事,說不定是騙子設的套,以後再有人送錢來,咱一概別接。”
老兩口本就活得謹慎,加上女兒死了,經這麼一鬧,戒備心更重了。
謝菲菲把情況彙報給萬疆悅時,還忍不住吐槽那老兩口太固執,萬疆悅卻沒惱,反倒覺得陳桂蘭的謹慎合情合理,也更篤定得用巧勁辦事。
此刻的萬疆悅,化身為一個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溫婉的女教師模樣,揹著一個簡單的雙肩包,來到了和“下門一日遊”導遊陳桂蘭約定好的見面地點——韋建國開在鼓浪嶼附近小巷裡的“阿肥沙茶麵館”。
店面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
正值清晨稍閒的時候,陳桂蘭繫著圍裙,正在門口的小桌子上整理一疊景點介紹冊子。
她年近五十,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和疲憊,眼神裡帶著經歷變故後特有的謹慎。
“您好,請問是陳桂蘭陳導嗎?”萬疆悅走上前,用帶著點京城口音的普通話問道,笑容親和。
陳桂蘭抬起頭,迅速打量了她一眼,臉上擠出職業化的笑容:“是我是我,您就是網上預約的封老師吧?快請裡面坐。”
萬疆悅從善如流地進了店。
店裡只有五張桌子,一個頭發有點花白、微微佝僂的男人在廚房門口默默收拾著東西,朝這邊看了一眼,點點頭,沒說話。這人正是韋秀妍她爹——韋建國。
“陳導,不用客氣。我一個人飛來下門,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主打就是一個隨意,聽說您對鼓浪嶼的老建築和歷史特別熟,所以特地約了您。”萬疆悅坐下,接過陳桂蘭倒的涼茶。
“應該的。封老師想怎麼逛?常規路線還是有甚麼特別想看的?”陳桂蘭坐下來,語氣平和,但目光始終帶著觀察。
“都行,您幫我定。我就是想聽聽故事,感受感受這海島的氛圍。”萬疆悅表現出隨和與興趣,“對了,還沒吃早飯,您這兒有甚麼招牌?給我來一份吧。”
“那敢情好,嚐嚐我家老韋的手藝,沙茶麵可是一絕。”陳桂蘭臉上笑容真切了些,朝廚房喊一聲,“建國,一碗招牌沙茶麵,加料足點!”
等待的間隙,萬疆悅自然地與陳桂蘭聊了起來。
她從建築風格談到南洋往事,偶爾丟擲一兩個頗有見地的問題,漸漸讓陳桂蘭開啟了話匣子。
陳桂蘭幹導遊多年,肚子裡有貨,見這“封老師”是真的感興趣且尊重人,講述也越發投入,眉宇間的鬱氣似乎也散開些許。
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濃郁的沙茶麵下肚,萬疆悅真誠誇讚。
吃完飯,兩人就坐上陳桂蘭的“小聰明”代步車,出發開始全島溜達起來!
陳桂蘭不愧是老導遊,路線規劃得很是合理,從九點一直溜達到下午五點才結束!
萬疆悅適時發出邀請:“陳導,跟著您玩了一天,可真是長見識。晚上您要沒甚麼事,我請您吃點東西,喝杯茶,您受累再多陪我聊聊吧?表達一下我的感激之情。”
陳桂蘭本想推辭,但對方態度懇切,加上這一天確實聊得投緣,想著也許是樁不錯的回頭客生意,便答應下來,跟韋建國打電話交代了一聲。
兩人來到一家高檔茶館,雅座內,一壺鐵觀音,幾碟茶點。萬疆悅巧妙地引導著話題,從工作聊到生活,慢慢觸及了陳桂蘭的嘆息。
“唉,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平平安安最重要。別的,都是虛的。”陳桂蘭抿了口茶,眼神有些恍惚。
萬疆悅適時表達了關心,但絕不深挖,只是溫言寬慰。兩人之間的距離在茶香中悄然拉近。
離開茶館時,萬疆悅以“明天還想麻煩陳導帶我去看看幾個小眾地方”為由,順理成章地約定了次日再見,並預付了導覽費,舉止大方得體。
第二天,萬疆悅如約而至。
這天的遊覽更加深入,陳桂蘭幾乎把她當成了可以傾談的朋友,雖未直言家中變故,但眉間的愁苦和偶爾的走神,萬疆悅都看在眼裡。
傍晚,萬疆悅提議:“陳導,這兩天辛苦您了。我聽說有傢俬房菜不錯,賞個臉,讓我聊表謝意吧?”
陳桂蘭推辭不過,最終同意。
那傢俬房菜館位於一處清幽的別墅區,格調高雅,消費不菲。陳桂蘭顯然很少來這種地方,略顯侷促。
萬疆悅體貼地點了幾樣精緻但不誇張的菜式,話題也轉向輕鬆的風土人情。
就在用餐過半時,鄰桌一位衣著華貴、氣質不俗的中年女士突然臉色煞白,捂住胸口,痛苦地呻吟著滑下椅子,她的同伴頓時驚慌尖叫起來!
這當然是萬疆悅早已安排好的,“貴婦”正是她絕對忠誠可靠的手下劉雨婷劉姐假扮的。
餐廳裡一陣騷動。服務員匆忙跑來,有人喊著打120。
“好像是心臟問題!我學過急救!”萬疆悅豁然起身,眉頭緊鎖,迅速掃視四周。她扮演的“封老師”此刻必須果斷。“需要平躺,保持呼吸道通暢!有誰能幫忙?”
她快步上前,檢查了一下“發病”的“貴婦”劉雨婷,對驚慌的同伴快速吩咐:“別慌,幫她平躺,頭側向一邊。有沒有速效救心丸?”
“沒、沒帶……”劉玉婷的同伴帶著哭腔。
萬疆悅目光急掃,忽然落在陳桂蘭頭上——陳桂蘭今天挽發用的是一根普通的木簪子,一頭略尖。
“陳導,借您髮簪一用!”萬疆悅語速很快,但清晰鎮定。
陳桂蘭一愣,下意識地拔下簪子遞過去。她完全懵了,不知道這髮簪能有甚麼用。
只見萬疆悅接過簪子,快速用茶水沖洗了一下簪尖,然後跪在“貴婦”身邊,動作看似熟練地隔著衣服在她胸前幾處用簪尖進行力度恰當的按壓、點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旁人看來,這位“封老師”儼然是用中醫急救手法在施救,而那根普通的木簪成了臨時的“砭石”或“指標”。
實際上,萬疆悅只是做個樣子,劉雨婷的“發病”和“緩解”都是計劃內的表演,但演技逼真,連細微的顫抖和額角的冷汗都恰到好處。
大約兩三分鐘後,“貴婦”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痛苦的表情逐漸放鬆,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虛弱”。
這時,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萬疆悅鬆了口氣,將髮簪擦淨,遞還給目瞪口呆的陳桂蘭。“應該暫時穩定了,等專業醫生來處理。”
救護人員趕到,將“貴婦”抬上擔架。同伴連連向萬疆悅和陳桂蘭道謝,尤其指著陳桂蘭手裡的髮簪:“多虧了阿姨的這個……真是太感謝了!”
陳桂蘭握著那根普通的髮簪,感覺像做夢一樣。她只是遞了個簪子,怎麼就好像成了救命的關鍵?
萬疆悅扶著她的胳膊,溫聲說:“陳導,看來您這髮簪今天立大功了。別擔心,那位太太應該沒事了。我們回去吧,您受驚了。”
這件事,成了陳桂蘭接下來幾天心裡最大的波瀾。
她跟韋建國反覆說起,覺得不可思議,又有點後怕,萬一沒救過來呢?但更多的是那種參與救了一條人命的複雜感觸。
三天後的上午,一輛看起來頗為低調但車型不差的車停在了“阿肥沙茶麵”館門口。
衣著優雅、氣色已然恢復的“貴婦”劉雨婷在同伴的陪同下,親自登門了。
陳桂蘭認出了她,很是驚訝,連忙請進店裡。
“貴婦”握住陳桂蘭的手,言辭懇切:“大姐,救命之恩,不敢言謝。醫生說了,當時那種情況,若不是處置及時,後果不堪設想。多虧了您和那位封老師。”
陳桂蘭侷促地擺手:“沒有沒有,主要是封老師她懂醫術,我就只是遞了個簪子……”
“那簪子就是救命關鍵!”“貴婦”認真道,“封老師後來跟我解釋,當時情急,需要個潔淨又趁手的物件來刺激穴位導氣,您那木簪正合適。這是緣分,也是我的福氣,遇上了你們兩位貴人。”
她環顧了一下雖然乾淨但明顯陳舊的小店,繼續說道:“大姐,我知道直接給錢感謝,可能顯得俗氣,也怕你們不肯收。這樣好不好,我家那位是搞裝修的。我看你們這店面也有些年頭了,我就幫你們重新裝修一下店面吧,就當是我一點實實在在的心意,也讓恩人有個更舒坦的營生環境!一切費用都由我來!你看行嗎?”
陳桂蘭和韋建國愣住了,面面相覷。裝修?這謝禮也太重了。陳桂蘭下意識想拒絕,她心裡的警鐘又在微微作響。
“貴婦”看出她的猶豫,語氣更加真誠:“大姐,您千萬別有負擔。這對我們家來說,真不算甚麼大事。我就是想表達這份感激,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您要是不接受,我……我這就給您磕頭鞠躬了……”說著就要起身。
“別別別!”韋建國連忙攔住,他是個老實人,見對方如此情真意切,又想到家裡確實不寬裕,女兒走後更是沒了心氣拾掇,不由得有些動搖,看向陳桂蘭。
陳桂蘭看著“貴婦”真誠的眼神,再想到那天的驚險,對方是真心報救命之恩,而且不是給錢,是“幫忙裝修”,似乎……讓人容易接受!畢竟,店面太舊了也是事實。
猶豫再三,在“貴婦”的誠懇勸說下,陳桂蘭終於鬆了口,但堅持只能用普通材料,簡單弄弄就行。
“貴婦”喜出望外,一口答應,立刻雷厲風行地打電話叫來了“自家裝修公司”的設計師和工頭,當場測量、溝通風格,完全尊重陳桂蘭夫婦意見,並表示為了儘量不影響生意,會採用最快的施工方案。
看著迅速進入角色的施工人員,陳桂蘭心裡那點疑慮,漸漸被一種“好人有好報”的感覺所取代。
她摩挲著那根已經洗過、卻彷彿帶著不同意義的木簪,對韋建國感嘆:“也許……是秀妍她在天上保佑,給了我們好運?”
遠處,已然變成另外一副容貌、隱在街角人群中的萬疆悅,遙遙看著小店門口開始忙碌的景象,嘴角微微揚起。
這計劃果然行得通。“報恩禮”既足夠厚重能改善二老生活,又來得自然合理不惹懷疑。唐夢曦的心願,總算用最穩妥的方式,邁出了第一步。
她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人群,彷彿從未出現過。
“阿肥沙茶麵館”一天一個樣——裝修過程中,“貴婦”自然會有更多理由“關心進度”、“添置點好東西”,將更多資助,一點點、不留痕跡地滲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