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頂鐵剎山,八寶雲光洞。
哪怕在當時那個年月,這裡也人氣旺盛,天不亮,就有信徒拾階而上,嘴裡唸唸有詞。
轉運樹,綁著紅繩,南來北往的施主,香客們,爭相去摸一摸,蹭一點靈氣跟運氣。
李奇在車裡睡到天亮,才跟著人流爬到半山腰,然後拐入一條小徑,一路往後山走去。
饒是他體力過人,按著華藏鋒曾經給過的地圖,仍然是走了五個多小時,直到中午時分,才依稀在林間看到一個小小的道觀。
這就是孫武夫跟他的師父當年修道的地方。
也是自己的便宜師叔時偉此時的隱居之所。
時偉做完早課,打掃乾淨院子,正在大殿裡打瞌睡,一睜眼看到李奇,仔細端詳他的面相,驚得差點蹦起來。
“你這個小兔崽子,現在五雲壓頂,印堂灰暗,跑到這裡敗壞我的功德麼?
趕緊滾蛋。”
李奇才不管他呢,自顧自放下身後的揹包,往外掏好吃的。
“溝幫子燻雞,錦州幹豆腐卷大蔥,關中長樂包,還有白家豬頭肉。
哎呀,還有兩瓶茅臺一包花生米。
這玩意誰研究的呢?
你不吃我就自己吃。”
時偉看到酒肉,眼睛都冒綠光,嗷嗚一聲衝過來搶走一瓶茅臺,對著嘴喝下去一大口,然後打了個滿足的酒嗝。
“想這一口想了好幾天,給我送飯的大娘總忘,就算記起來,也給我買最便宜的散白酒,不夠味兒啊。
兔崽子,你就算好酒好肉招待道爺,道爺這次也幫不了你。
最多讓你在我這裡躲幾天。”
說完這話,時偉又捏著手指唸唸有詞,掐算了一會兒。
搖搖頭。
“沒用,你在我這裡,也躲不過去。”
李奇把吃喝都在桌子上擺好,沒接茬,而是走出大殿,繞著這個無名道觀走了一圈。
兩進的地方,前面是大殿,後面住人,有井,有菜地。
地方太小了。
孫武夫成名之初,曾有人為了拍馬屁,要把這裡大修大建,結果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差點被孫武夫扇死。
從此再沒人提起此事。
還好沒建,加上地方偏僻,躲過了那場運動,沒有被砸毀,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
李奇回到大殿,看著居中而立的那具泥塑真武大帝。
不能說簡陋吧,起碼是相當對付了,李奇甚至懷疑是孫老師跟他師父倆人照著腦子裡的記憶,隨便捏出來的……
時偉已經喝美了,捋著鬍子笑道。
“當初我逃難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歲數還小呢,一進院子就覺得親切,把這裡當成家。
這雕像,我來的時候,造得破破爛爛,我從後山挖了黃泥,活好了,一點點補的。
不過說來也邪門,這地方可招雷了。
你要在這裡住的話能看到,半夜的時候,時不時一股閃電就劈到這大殿上面,電流順著房簷往雕像腦袋上匯聚。
咱們這具真武法身,可是千錘百煉出來的,福生無量。”
李奇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低頭之時,隱約間感覺真武法身好像動了動,可他仔細看去,又沒啥變化。
於是也不在意,坐在時偉旁邊,撕下一個雞腿放在嘴裡。
“師叔,這次來有事求你。”
“儘管說,小事我不稀的管,大事兒我管不了,但就憑咱倆這關係,有啥事兒你吱聲就完了,肯定沒毛病。”
李奇嘆口氣,他現在有點明白,孫武夫為啥算著衣缽傳人明明是王誠,最後非得賴到自己頭上。
就這師門,煩人勁兒真是一脈相承,王誠沒有這份碎嘴子的功夫,跟這道觀風水不合。
“師父臨走之前,有沒有給你留下點人脈,就是出了大事兒找誰,肯定能幫咱們度過難關那種?”
聽到李奇這麼問,時偉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他沒急著回答,而是再次掐手指,唸唸有詞,算了半天。
眉頭越皺越緊。
“你這次過不去啊,紅粉骷髏,天罡倒灌,前有追兵,後有猛虎,旁邊還站著數不清的小人。
難不成,要再死幾個,才能保住你?
我的那些師侄們,有幾個已經退隱不問世事,這次說不得,得讓他們出來赴死了。
我算算,能不能保住華藏鋒……”
李奇看時偉越說越離譜,連忙抓住他手腕子。
“你等會兒,咱倆之間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能有啥誤會,卦象顯示,你現在被人盯上了,你又解釋不清,蜃龍不在野,明顯是中位虛浮,你把保命的東西丟了,現在說啥都為時已晚。”
時偉的語氣越來越低沉,恐怕已經開始合計這次要犧牲哪幾個人,李奇真是徹底無語。
“我就是問問你,認不認識協和醫院能做心臟手術的大夫,或者老師留下的人脈裡,有沒有級別特別高的領導,能說上話。
一個孩子,先天心臟不好,在太河市醫院的ICU裡趴著呢。
急需手術,可我請不動人。”
李奇說完這話,時偉像被定身了一樣,抬手摸了摸他腦門。
“師侄兒啊,你沒發燒吧。
你自己這道坎兒過去不,命都容易丟。
還在這助人為樂呢?”
李奇灑然一笑。
“我死不死能咋的?
真逼急了,大不了遠走高飛,我要真想走,誰能留得住我?
讓我牽掛的是太河市。
那天剛振雲找到我,說現在家鄉形勢一片大好,政府裡起碼沒有了鉅貪的蛀蟲,華國龍電車再有兩年就能迎來井噴式增長,到那時候,配套產業鏈出現,工廠遍地,太河市人人都能拿到現在華國龍電車工人的待遇。
到那時,我就算完成了振興太河市的小目標。
建得廣廈千萬間,讓我的家鄉人人富足,老有所依少有所教幼有所養。”
李奇起身,來到大殿門口,望向眼前連綿不斷的群山。
此刻,他身上升起一種時偉無法言說的氣勢,而大殿裡的真武雕像,也彷彿忽然靈動起來,隨著李奇的呼吸,一些玄而又玄的力場隱約生成。
時偉忽然想起,孫武夫曾經說過,李奇若不請自來,這道觀就別再住人,時偉可以去鐵剎山的轉運樹下,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
那個便宜師兄,一輩子沒算對過幾次卦,但這次,好像自己應該聽他的。
想到這裡,時偉噗嗤一樂。
“你要是說找人幫你扛住現在的難關,那還真難,得死人。
可如果只是聯絡協和醫院的大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