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從來不是為了針對沙瑞金。
這一點,從老師高育良退休的事情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對事不對人,該查的查,該辦的辦,該給面子的給面子,該留餘地的留餘地。
沙瑞金覺得他在跟自己較勁,那是沙瑞金自己想多了。
他祁同偉哪有那個閒工夫?
漢東這一攤子事,他接了就接了,做完了就走,誰在這個位置上,跟他有甚麼關係?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在祁同偉旁邊站定。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
沙瑞金的車早就沒影了,檢察院門口的保安正在收拾路障,動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打發時間。
“同偉,下一步怎麼走?”高育良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
祁同偉看著窗外,沒說話。
高育良也不催他,就那麼站著,等著。
他知道祁同偉在想,在權衡,在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這是他這個學生最大的優點——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過了好一會兒,祁同偉才開口。
“老師,您操勞了一輩子,該歇歇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祁同偉,想從那副平靜的臉上看出點甚麼。
可甚麼都沒看出來。
祁同偉還是那副樣子,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同偉,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高育良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是覺得我老了,不中用了?還是覺得我會拖你後腿?”
祁同偉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高育良從那潭死水底下,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
是關切,是尊重,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
“老師,您想多了。”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不低,“我的意思是,趙家的事您別摻和了,該退就退,該歇就歇,惡人我來做,您甚麼都不用管。”
高育良愣住了。
他沒想到祁同偉會這麼說。
他以為祁同偉今天帶他來檢察院,是想讓他出最後一把力,是想讓他這個還沒退的省委副書記在趙家的事上站臺撐腰。
可祁同偉說的恰恰相反,祁同偉讓他別摻和,讓他歇著,讓他甚麼都不用管。
“同偉,你……”高育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祁同偉笑了笑。
“老師,您幫我的夠多了,從我開始查侯亮平的那天起,您就一直站在我這邊。”
“後來查陳海,您也沒攔著,今天您又把沙瑞金逼到牆角,替我分擔了那麼大壓力,這些我都記著呢。”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可趙家的事不一樣,趙立春是國服級的幹部,動他就是捅馬蜂窩,誰碰誰扎手,您馬上就要退了,沒必要蹚這趟渾水,安安靜靜地退,體體面面地走,比甚麼都強。”
高育良聽著這話,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有感動,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沉默了很久。
“好。”他終於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老師聽你的。”
祁同偉沒再說甚麼,只是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回沙發邊坐下。
高育良還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深深的皺紋,也照出這些年的風風雨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祁同偉還在漢大讀書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陽光,也是這樣的午後,那個年輕人站在講臺下,眼睛裡全是光。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學生不簡單。
可他沒想到,有一天這個學生會站在他前面,替他擋風遮雨。
田國富和鍾盛國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幾分唏噓,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從剛才那番對話裡,他們聽出來了。
高育良退休不是因為沙瑞金,不是因為陳海,是因為祁同偉。
是祁同偉讓他退的。
是祁同偉在保護他,在給他留後路,在替他擋子彈。
兩個人眼神交流了一番,田國富先站起來,走到祁同偉面前。鍾盛國也跟著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祁省長,”田國富開口了,語氣比平時客氣了不少,“趙瑞龍那邊,能不能上點強度了?審了幾天了,他還在那跟我們繞圈子,該用的手段都用了,該說的道理都說了,他就是不開口,再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
祁同偉靠在沙發上,看了田國富一眼。
“田書記,您是紀委書記,審訊的事您比我懂,該不該上強度,上多大強度,自己拿主意,不用問我。”
田國富愣了一下,然後說:“那您的意思是……”
祁同偉說:“我的意思是您看著辦,趙瑞龍不是普通犯人,他是趙立春的兒子,這個分寸,您比我清楚。”
田國富點了點頭,心裡有數了。
祁同偉這是讓他放手幹,但又提醒他別過線。
這個分寸,他懂。
鍾盛國也開口了。
“祁省長,趙瑞龍的案子牽扯到境外的事,國安那邊要是有線索,能不能和我們中紀委也溝通……”
祁同偉抬手打斷他。
“我只是常務副省長,這些事不歸我管,您要是覺得有必要,跟林檢察長商量,跟田書記商量,跟高副書記商量,別甚麼都問我。”
鍾盛國被這話堵得有點尷尬,訕訕地笑了笑,沒再說甚麼。
林建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這幾個人說話,心裡明鏡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田書記,鍾部長,趙瑞龍那邊,我覺得可以再磨一磨,他不是不開口嗎?那就繼續磨,把他那些專案一個一個查,那些錢一筆一筆對,那些關係一條一條捋,等他發現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也就妥協了。”
田國富點了點頭,鍾盛國也點了點頭。
三個人算是達成了一致。
孫海平一直站在旁邊,沒怎麼說話。
這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祁省長,陳海那邊材料已經整理好了,準備移交給省高院,有件事我想跟您請示一下。”
祁同偉看著他。
孫海平說:“陳海的事,要不要通知一下他母親王馥真那邊?還有陳海的姐姐陳陽,是不是也該通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