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不想往上走?不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種話說出來誰信?
他劉長林在漢東干了這麼多年,從基層一步一步爬上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熬了多少年,才熬到今天這個位置。
要說不想往上走,那是騙鬼的。
當初趙立春離開漢東高升的時候,他心裡那團火就燒起來過。
他以為趙立春走了,省長的位置空出來了,自己怎麼著也該動一動了吧?
論資歷,他在漢東干的時間最長。
論政績,他主抓的那些專案哪個不是全省的亮點?
他私底下還找過人探過口風,那邊也說得模稜兩可,讓他等著。
可是最後他等來等去,等來的是沙瑞金空降的訊息。
那一夜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抽了半包煙。
現在沙瑞金又拿這話來撩撥他,他怎麼可能不心動?
可心動歸心動,他不是毛頭小夥子了,不會被幾句好話就哄得找不著北。
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無奈。
“沙書記,你這話說的,我怎麼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漢東省就這麼大,位置就這麼幾個,您是省委書記,我是省長,我頭上就您一個,您總不能……退位讓賢吧?”
沙瑞金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知道劉長林這是在試探他,也是在逼他。
他要是接不住這話,今天這趟就白來了。
“劉省長,你這話說得不對。”
沙瑞金的聲音放得緩了些,語氣也變得推心置腹起來,“漢東省是沒有你進部的空間了,可漢東之外呢?中央呢?帝都呢?你總不至於非要在漢東省死磕吧?以你的資歷和政績,到哪個省不是一把手的料?”
“你想想,我沙瑞金能從中央空降到漢東,你劉長林就不能從漢東空降到別的省?一樣的正部級,可一把手和二把手,那能一樣嗎?”
劉長林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沙瑞金這話說得在理。
一把手和二把手,看似只差半步,實際上差著十萬八千里。
一把手拍板,二把手只能建議。
他在省長這個位置上坐了多年,太清楚這裡面的滋味了。
要是能去外省當一把手,哪怕是經濟不如漢東的省份,那也是實打實的封疆大吏,是真正的說了算的人。
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得讓他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沙書記,我還是不做這個夢了,我想要更進一步談何容易?再往上的位置,全國也就幾十個而已,我不認為我的工作能優秀到那個份上,我有自知之明。”
這話說得很實在,實在得讓沙瑞金心裡發急。
他太瞭解劉長林了,這個人不是不想往上走,是太謹慎了,謹慎到機會擺在面前都不敢伸手。
他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推力,是一把把他推過那條線的力量。
今天要是再拿不下劉長林,他在跟祁同偉的這場博弈裡,就徹底陷入被動了。
祁同偉回漢東才多久?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可你看看他都幹了些甚麼?侯亮平死了,陳海抓了,季昌明退了,高育良也要退了,趙瑞龍被關在檢察院裡審了好幾天了,眼看著趙家這棵大樹就要被他連根拔起。
再看看他自己呢?來漢東這麼長時間,除了在會上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除了跟祁同偉較了幾次勁然後被摁在地上摩擦,他幹了甚麼?甚麼都沒幹成。
人死了好幾個,官退了好幾個,案子一個都沒破,爛攤子越堆越多。
他拿甚麼跟老領導交代?拿甚麼跟中央交代?
想到這裡,沙瑞金咬了咬牙把最後一張牌也打了出來。
“劉省長,高育良退了你看見了,他那個位置空出來,你猜誰最有可能上去?”
劉長林看著他,沒說話。
沙瑞金說:“李達康,李達康跟祁同偉甚麼關係,你看不出來?祁同偉剛回漢東的時候,第一個找的就是李達康。”
“後來幾次常委會,李達康哪次不是跟祁同偉站在一起?高育良退了,祁同偉肯定要把李達康推上去。”
“到時候中央那邊一關注,李達康的任命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你能眼睜睜看著李達康上來?你能接受李達康坐在你後面,天天盯著你的位置?”
劉長林的臉色徹底變了。
李達康,又是李達康。
這個人他太瞭解了。
當年在呂州市的時候,兩個人打過不少交道。
李達康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強勢。
他當縣長的時候,縣委書記被他壓得抬不起頭。
他當市委書記的時候,市長被他當擺設。
這種人要是上了省委副書記的位置,能對他這個省長有多客氣?
他跟李達康之間,雖然沒有撕破臉,可也談不上甚麼交情。
當年金山縣那檔子事,王大路和易學習被李達康坑得有多慘,他不是不知道。
王大路到現在還在經商,易學習在市裡熬了這麼多年才熬出頭。
而李達康呢?一路高升,從縣長到市長到市委書記,順風順水,甚麼事都沒有。
憑甚麼?就憑他是趙立春的秘書?就憑他會鑽營?
這種人要是再往上走一步,誰知道他會幹出甚麼事來?
到時候他在省長的位置上,李達康在副書記的位置上,兩個人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劉長林能有好日子過?
劉長林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沙瑞金的話像一把火,把他心裡那些擔心、那些不甘、那些積壓了很久的情緒,全都點著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一下又一下。
沙瑞金也不催他,就那麼坐著,等他開口。
終於,劉長林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他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多了幾分決斷,也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沙書記,謝謝你提醒我,你是真的把我打動了。”
沙瑞金心裡一喜,臉上卻不動聲色。
劉長林繼續說:“李達康要是上了副書記的位置,我跟他之間遲早要出問題,與其等他上來再被動應對,不如現在就把立場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