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聽完高育良這番話,心裡那點小火苗又躥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祁同偉,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點甚麼,可甚麼都沒看出來。
祁同偉就那麼靠在椅背上,手裡依舊玩著那支筆,像是根本沒在聽他們說話。
“高書記,您這話說得……”
李達康訕訕地笑了笑,“我哪敢想那麼遠,劉省長是正部級,沙書記也是正部級,我一個副部級,哪敢惦記他們的位置。”
高育良看著他笑而不語。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調侃,像是在說——你心裡那點小九九,瞞得了誰?
李達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趕緊轉移話題。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京州市那邊還有點事要處理,我得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看向祁同偉。
“祁省長,那我就先走了,您和高書記慢慢聊。”
祁同偉點點頭。
李達康轉身快步走出會議室。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很快就消失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祁同偉和高育良兩個人。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開口了。
“同偉,你說李達康這麼急著走,是不是回去處理歐陽菁的事?”
祁同偉嘴角微微翹起,他並未直接回答高育良,而是看了高育良一眼。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高育良笑了。
“我就知道,他那點心思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歐陽菁跟丁義珍那點事,他以為我們不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歐陽菁的問題,以前不處理是沒必要,但是現在決賽圈開了,他怕了,急著回去擦屁股。”
祁同偉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
“老師,李達康這個人聰明是聰明,可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跟歐陽菁那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真要查起來也夠他喝一壺的,他現在急著切割,也是沒辦法的事。”
高育良點點頭。
“他不切割不行。你看看現在這個局面,他李達康要是再不把自己摘乾淨,下一個倒的就是他。”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不過話說回來,李達康這個人還是有能力的。他在京州市幹了這麼多年,雖然出了不少事,但京州市的經濟確實搞上去了,這一點,誰都不能否認。”
祁同偉說:“有能力是一回事,能不能保住自己是另一回事,他現在想的是怎麼往上走,怎麼把其他人取而代之,可往上走的前提是屁股底下乾淨,屁股不乾淨,走再高也得摔下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複雜。
“你早就提醒過他了吧?”
祁同偉點點頭,並未向老師高育良隱瞞。
“提醒過。”
“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可清楚歸清楚,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歐陽菁是他老婆,跟他過了這麼多年,豈能是他想切割就切割的,哪有那麼容易?”
高育良苦笑了一下。
“權力這東西和沙子一樣,攥的越緊越容易漏,但願他能有個好下場吧。”
祁同偉沒接話。
高育良:“好了,不說他了,說說正事吧。”
他坐直身體看著祁同偉,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同偉,我想去一趟檢察院。”
祁同偉看著他。
高育良說:“趙瑞龍的案子我想去看看,林建國和鍾盛國、田國富他們在那兒審了兩三天了,也不知道審出甚麼名堂沒有,我這個省委副書記雖然要退了,可畢竟還沒退,趁現在還能說得上話,我想去監督監督,也給你減少一些壓力。”
祁同偉嘴角微微翹起。
“老師,您這是想站好最後一班崗啊。”
高育良笑了。
“站好最後一班崗?也算是吧,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總得乾點正事再走。”
“趙家的事,是漢東最大的積弊,我要是能在臨走之前,為這件事出點力,也算沒白乾這幾年。”
祁同偉站起身。
“那走吧,我陪您去。”
高育良也站起來,目光有些複雜。
“同偉,你對趙家的事,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祁同偉說:“很簡單,一查到底,該抓的抓,該辦的辦,趙立春雖然進了帝都,可他留下的那些爛賬還在漢東,不把這些爛賬清乾淨,我就白來漢東了。”
高育良點點頭。
“你說得對,趙家的事必須查清楚,可你查趙家就是在打沙瑞金的臉,他是中央派來的人,是來整頓漢東的,結果他來了這麼久甚麼事都沒幹成,反倒是你一個掛職的常務副省長把趙家給掀了,這讓他怎麼跟上面交代?”
祁同偉笑了笑,笑得有些淡。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來漢東,是帶著任務來的,任務完成了我就走,至於他怎麼跟上面交代,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同偉,你有時候說話做事真的挺氣人的,可偏偏你說得又都對。”
祁同偉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黃。
兩個人走在光影裡,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下樓,上車,直奔檢察院。
與此同時,省委大樓裡,沙瑞金正坐在辦公室裡,盯著桌上的那份檔案發呆。
那是高育良的退休報告。
他本來想壓幾天的,可高育良今天在會上一鬧,他壓不住了。
整個漢東都知道高育良要退,他要是再壓著不報,中央肯定會過問!
畢竟不是隻有他可以和上邊對話。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可他心裡那股火,怎麼都壓不下去。
高育良這個老東西,臨走了還要擺他一道。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逼他表態,他沙瑞金當了這麼多年官,甚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還有祁同偉!
高育良今天的所作所為,百分之百跟祁同偉有關。
沒有祁同偉在背後撐腰,高育良哪有這個膽子?
這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他當猴耍。
沙瑞金越想越氣,抓起桌上的檔案,狠狠摔在桌上。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白秘書探進半個身子。
“沙書記,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