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站在窗前背對著祁同偉,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裡。
省委大院的夜晚很安靜,路燈在樹影間投下昏黃的光,遠處有幾棟樓的窗戶還亮著,大概是和他一樣,在這個位置上睡不著的人。
他看著那片燈光,心裡卻是一片晦暗,像是被甚麼東西壓,透不過氣來。
事已至此,高育良清楚,自己已經到了不得不退的時候。
剛才那些話,甚麼不甘心,說出來痛快一下也就罷了,真要認真去想,那些都是情緒,不是理智。
他從政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理性分析,權衡利弊。
現在這個局面,利弊已經明擺著了,根本不用祁同偉多說,他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高育良這輩子,說是靠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的,這話不假,但也不全對。當年要不是梁群峰提攜他,把他從漢大那個教書匠的位置上拉出來,塞進仕途這條道,他哪有今天?
梁群峰是他的伯樂,是他的恩師,是他仕途上的領路人。
這一點,整個漢東政壇都知道。
而梁群峰是誰?梁群峰是趙立春手底下的頭號大將,是趙家幫的頂樑柱之一。
當年趙立春主政漢東的時候,梁群峰就是他最倚重的人,替他衝鋒陷陣,替他擺平了多少麻煩事。
後來梁群峰退休了,但人退了,關係沒退,他那些門生故舊,包括他高育良,都還在位置上,都還在漢東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而這,其實就是趙家幫的冰山一角!
祁同偉要對趙家開刀,要對趙立春下手,那他高育良是甚麼?
是趙立春副手的門生,是趙家幫這條船上的人。
雖然這些年他自認為和趙立春保持著距離,沒有甚麼實質性的交易,但在外人眼裡,在那些等著看戲的人眼裡,在沙瑞金那樣的人眼裡,他高育良就是趙家幫的人,是趙立春留在漢東的根鬚之一。
這就夠了。
政治這玩意兒,有時候不需要你有真憑實據,只需要你有這層關係,有這層身份,就夠了。
真要清算起來,這層關係就是最大的罪過。
高育良想到這裡,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苦澀。
趙立春要是真的倒了要被清算,梁群峰會不會被牽連進去?
梁群峰的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當年他在位置上那些年辦的事不少,經手的事也不少,要說一點問題沒有,那是自欺欺人。
但那些問題放在當年那個大環境下,都不算甚麼大事,收過幾條煙,喝過幾瓶酒,幫人批過條子,安排過工作,都是那個年代司空見慣的事。
真要較真,能較出多少東西來?
關鍵是梁群峰已經退休多年了,早就淡出了權力中心。
這樣的老幹部,全國上下有多少?數都數不清。
處理他們,要考慮的不是法律問題,是政治問題,是大環境穩定問題。
你揪出一個退休多年的老同志出來曝光,能有甚麼意義?
除了讓人覺得你在搞清算、搞擴大化,還能有甚麼效果?
所以高育良估摸著,梁群峰應該是安全的。就算趙立春真倒了,梁群峰最多也就是被象徵性地批評幾句,養老金該發還是發,待遇該有還是有。
那些真正的大問題,類似黃翠翠的死亡案,還有當年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歷史遺留問題,大機率是不會往梁群峰身上扯的。
因為一扯就扯遠了,一扯就把更多人的扯出來了。
那些位置更低的人,那些滲透在各個部門的基層幹部,那些人比梁群峰更難處理。
你查一個可能牽扯出十個,查十個可能牽扯出一百個。
真要把他們都揪出來基層就得塌半邊天,那代價誰都付不起。
所以有些事上面不是不知道,不是查不了,是不能查,或者說,不值得查。
為了一個退休多年的老人,為了那點陳年舊賬,去動搖整個基層的穩定,這買賣不划算。
高育良太懂這裡面的門道了。
可他不一樣。
他不是梁群峰,他沒有退休。
他還在位置上還是漢東省委副書記,還是這個省裡數得著的人物。
他是趙家幫這條船上的人,是趙立春曾經的親信梁群峰的門生,是趙立春留在漢東的一顆棋子。
這些身份在平時是他的資本,是他的依仗,可一旦趙立春真的倒了,這些身份就是他的催命符。
祁同偉要對趙家宣戰,要從陳海身上開啟缺口,要一步步挖到趙瑞龍,挖到高小琴,最後挖到趙立春。
這個局,高育良看得清清楚楚。
趙立春必須死,這是上面已經定下來的調子。
國安空降祁同偉,中央空降沙瑞金,中紀委空降田國富、侯亮平,這一系列動作,態度已經再明確不過了。
趙立春這些年太狂了,手伸得太長了,得罪的人太多了,該還賬了。
趙立春一倒,他高育良是甚麼?是趙家幫的餘孽,是必須清理的物件。
到那時候,就不是提前退休的問題了,是能不能全身而退的問題了。
高育良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敲,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看向祁同偉,那個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神色平靜的年輕人。
這是他曾經最得意的門生。
現在,是送他上路的人。
高育良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澀,有些無奈。
“真是應了那句話,”他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啊。”
這句話說出來,高育良自己都覺得有些心酸。
他這輩子教過多少學生?帶過多少幹部?可到頭來,能把他拍死在沙灘上的,偏偏是這個他最看好、最欣賞、也最信任的學生。
祁同偉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臉上沒甚麼表情。
“老師,人固有一死,是人就難以打破這個枷鎖限制。”
高育良愣了一下,沒想到祁同偉會接這麼一句話。
祁同偉繼續說:“有人為了錢,有人為了權,看似在掌控權力,駕馭金錢,其實到頭來也不過是被金錢和權力驅使的奴隸而已。”
“借用別人一句話,官嘛,當多大算大?鄉長想當鎮長,鎮長想當縣長,縣長想當區長,區長想當市長,市長到頭了嗎?還沒有,上面還有省長,還有更高的,永遠沒有盡頭,永遠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