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議室內,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橢圓形的會議桌光可鑑人,茶杯裡嫋嫋升騰著熱氣,但坐在各自位置上的常委們,卻少有平日開會前那種三三兩兩低聲交談、互通聲氣的鬆弛感。
多數人只是安靜地坐著,或低頭翻閱手邊寥寥幾頁的會議材料,或目光放空地盯著面前的桌面,偶爾與鄰座交換一個短暫而複雜的眼神,隨即又迅速分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繃和審視。
這次會議,明面上的議題只有一個:討論並確認季昌明同志提前退休的相關事宜。
一個副部級幹部的退休,尤其是像季昌明這樣並非省委常委的副部,按常規流程,通常由省委書記辦公會或組織部走程式上報即可,最多在常委會上通報一下。
專門為此召開一次正式的省委常委會,規格上顯得有些超標。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季昌明的退休,充其量只是個由頭。
真正讓這些漢東權力巔峰的人物齊聚一堂的,絕非一個去意已決的老檢察長。
一個季昌明,還不夠分量推動常委會議的全員召開。
畢竟就在昨天,祁同偉晉升常務副省長這樣重磅的人事變動,也就是在這個會議上決定的。
相比之下,一個即將退休、且不在常委序列的副部,重要性顯然要低好幾個層級。
那麼,真正的原因是甚麼?
是試探,更是集結。
是試探祁同偉在昨晚以雷霆萬鈞之勢處理完侯亮平事件、併成功震懾陸家之後,接下來的動作和胃口到底有多大。
他會不會藉著這股橫掃千軍的氣勢,繼續在人事佈局上攻城略地?
林建國接替檢察長已是板上釘釘,那空出來的政法委書記呢?還有其他一些關鍵崗位呢?他會不會提出更驚人的名單?
而集結,或者說,是某種程度上的被迫統一戰線,則是出於一種更深層的、幾乎瀰漫在每個常委心頭的危機感。
祁同偉昨晚展現出的,不僅僅是強悍的手腕和深不可測的背景,更是一種打破常規、無視既有遊戲規則的破壞力。
侯亮平背景深厚,卻說死就死了。
無論真相如何,結果擺在眼前。
陸亦可,堂堂將門之後,說扣就扣了,連她父親陸國峰少將都被同步談話。
這種行事風格,已經完全超脫了尋常政治鬥爭的範疇,帶著一股近乎降維打擊的凜冽寒意。
這給所有在座的人,無論此前是親近祁同偉的如李達康、高育良,還是相對中立或對祁同偉有所保留的,如劉士林、吳春林,乃至沙瑞金自己,都敲響了一記震耳欲聾的警鐘。
祁同偉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扳倒某個對手,或者奪取某個位置。
他執行的所謂國家安全任務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賦予了其行動極大的自由裁量權和尚方寶劍般的威懾力。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只要被認為阻礙了任務,都可能成為他清理的物件。
侯亮平是第一個,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種不確定性,是最令人恐懼的。
李達康微微眯著眼,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鋼筆。
他支援祁同偉,是因為祁同偉能幫他解決京州發展的障礙,能帶來實打實的政績和穩定。
但他同樣清楚,祁同偉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披荊斬棘,用不好也可能傷及自身。
昨晚的事件提醒他,這把劍的鋒利程度和自主性,可能遠超他的預估。
他需要觀察,祁同偉在立威之後,是繼續揮劍四顧,還是懂得收鞘,維持某種平衡。
今天的會議,就是最好的觀察視窗。
高育良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釋然。
他即將退休,本可超然物外。
但祁同偉終究是他的學生,是他政治遺產的一部分。
他讓高芳芳去送餃子,是一種表態,也是一種維繫。
他同樣需要知道,祁同偉在站穩腳跟後,對漢東未來的政治生態有何規劃,是否會因為勢大而變得無所顧忌?
那對他高育良並非好事。
畢竟他都決定退休了,給祁同偉助力,要是他退了祁同偉玩崩了,那不虧死?
組織部長吳春林低著頭,假裝認真看材料,實則心思早已飄遠。
在沙瑞金辦公室的對話讓他心有餘悸。
他打定主意,今天絕不輕易表態,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祁同偉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沙瑞金的壓力也同樣迫在眉睫。
他只想在這兩股巨力的夾縫中,勉強求存。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上次在祁同偉晉升問題上當了一次出頭鳥,結果灰頭土臉,他可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他現在學乖了,沒有絕對把握和壓倒性優勢,絕不輕易站隊。
今天這會,他打定主意,多看,多聽,少說。
戎裝常委劉士林坐姿筆挺,軍人的氣質讓他顯得與周圍有些不同。
他支援祁同偉,有軍方系統的認同,也有對祁同偉能力和魄力的欣賞。
但昨晚的事件,涉及動用軍方力量控制地方幹部家屬,還是讓他內心有些波動。
這尺度是否需要提醒一下祁同偉?
其他幾位常委,宣傳部長、統戰部長等,則更是抱著明哲保身的態度。
他們序列相對靠後,在核心權力博弈中話語權有限。
面對祁同偉這樣鋒芒畢露、背景複雜的強勢人物,最好的策略就是緊跟大勢,不做出頭椽子。
但他們同樣擔憂,如果祁同偉真的開始逐一清理,誰又能保證火不會燒到自己身上?
畢竟,在漢東這個泥潭裡,誰能保證自己絕對乾淨?
沙瑞金還沒到。
但他即將帶來的,必然是試圖凝聚共識、遏制祁同偉進一步擴張的努力。
所以這次常委會議,實質上是一場在巨大潛在危機壓迫下的非正式聯盟構建嘗試。
各方勢力,無論以往立場如何,此刻都隱隱感覺到,單獨面對祁同偉後續可能發起的、借國家安全和任務需要之名的行動,都將極為脆弱,甚至有被逐一擊破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