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
侯亮平從反貪局辦公室的窗前轉過身來。他手中捏著陳清泉的審訊記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陳清泉交代的內容太過乾淨,乾淨得不像一個在政法系統浸淫多年的官員。
嫖娼、受賄、濫用職權,這些罪名看似足夠把陳清泉送進監獄,卻始終觸及不到侯亮平真正想查的真相——妻子鍾小艾之死。
所以陳清泉看似甚麼都交代了,卻又像是甚麼都沒交代。
如今侯亮平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鍾小艾往日的音容笑貌,雖然他對鍾小艾的利用大於對鍾小艾本身的喜歡,但畢竟好多年的夫妻了,同床共枕這麼多年,還是有些感情的。
更別說這一次鍾小艾之所以會打亂鍾家原本計劃,提前出現在漢東省,是為了保護他了。
要不是他在祁同偉這裡吃了虧,鍾小艾怎麼會如此護短的提前空降?
若非如此,鍾小艾又如何會犧牲在漢東這彈丸之地?
“侯局長,陳清泉又翻供了。”
陸亦可推門而入,臉上寫滿疲憊,“他說之前關於山水莊園的供詞是記錯了。”
此刻的陸亦可心情也極其複雜,不單單只是她喜歡的陳海深陷囹圄,侯亮平這個反貪局長如今也岌岌可危。
十天不到的時間,侯亮平已經被兩次軟停職。
這一次若非鍾盛國空降,估計侯亮平早就被強行放假回去埋鍾小艾了。
更令陸亦可心力交瘁的是她喜歡的陳海,為了拉攏趙東來對付祁同偉,硬是將她推給了趙東來。
她明明已經負氣答應了陳海,自己會和趙東來走到一起的,可母親又在看好趙東來的情況下變卦,讓她做好準備和祁同偉相親結婚。
做了她好幾天的思想工作,家裡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陣,甚至父親都 特意聯絡她,和她分析了其中利害關係。
反正都是嫁的不喜歡的人,能嫁趙東來為甚麼不能嫁祁同偉?
無論怎麼看當下的祁同偉似乎都遠比趙東來更加優秀。
要是再疊加上陸家將門的政治資源和背景,祁同偉衝擊中將可能都在兩三年內。
到時候,祁同偉這個陸家女婿的地位比父親陸國峰還要高。
或許是本身對陳海也因愛生恨,也或許是她本身對強勢回歸的祁同偉也早就心生了屈從之心,畢竟他們這些人一貫慕強。
可她好不容易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等著和祁同偉見面相親,甚至婚配出嫁的時候,父親陸國峰一個電話打回來,居然又說這件事情他不參與了。
讓她陸亦可自己為自己的個人終生大事負責。
哪有這麼坑閨女的?
這是將自己當成了甚麼?
此前的陸亦可一直認為自己能出生在陸家是她最大的幸運,可如今她感覺這就是她的悲哀。
一個實力上沒有祁同偉這般出彩的人,出生在這種將門之中其本身似乎就註定了只能成為整個家族用來鞏固地位的棋子。
讓她嫁給祁同偉不是出於對她未來幸福與否的考量,而是為了犧牲她去繫結祁同偉,藉助祁同偉的風頭將陸家推的更高,讓陸家走的更遠。
所以此刻看著似乎有些同病相憐,自身能力不夠都因為家族背景而夾進鬥爭旋渦之中的侯亮平時,陸亦可不禁也有些惺惺相惜。
同為天涯苦命人,他們的處境似乎也沒有甚麼區別。
看似在外邊光鮮亮麗,可實際上生來就是家族的棋子。
能爬上家族頂端才能最大程度的利用家族背景和資源,否則就是家族裡邊的邊角料。
侯亮平沒有立刻回應,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被退回的針對祁同偉搜查令申請,上面季昌明的簽字處只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他一直懷疑這是祁同偉佈下的局,等著鍾小艾自投羅網。
可如今他卻連調查祁同偉的資格都沒有。
季昌明作為省檢察院的檢察長,明明已經被祁同偉不當人了,得罪的徹徹底底,可季昌明卻從未想過幫助他扳倒祁同偉。
也不知道這老東西到底是個甚麼意思。
一會兒站在鍾家這邊,一會兒又站在祁同偉那邊,這種反覆橫跳的小人行為,讓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和季昌明交集。
看來還是要藉助鍾家的勢力,否則僅僅憑藉他的手段,怎麼可能吃得下祁同偉?
他連調查對方的資格都沒有!
想一想當初祁同偉剛回漢東的時候,他和陳海兩人,一人一句嘲諷祁同偉這麼多年只是混了個小小的副局長,不如留在漢東省當梁家的贅婿吃軟飯。
現在侯亮平就臉疼的厲害。
還有那根被祁同偉折斷的手指,也在隱隱作痛。
“準備車,”侯亮平突然說,“我去見個人。”
陸亦可急忙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一個小時後。
鍾盛國下榻的賓館房間裡,茶香嫋嫋。這位從帝都而來的鐘家三叔,正不緊不慢地斟著茶。
“亮平啊,小艾的事,我們都很痛心。”
鍾盛國將茶杯推到侯亮平面前,“但你放棄回京,選擇留在漢東繼續調查,給小艾報仇雪恨,這份心意,鍾家記著了。”
侯亮平接過茶杯,卻沒有喝:“三叔,陳清泉的案子有蹊蹺,他和山水集團往來密切,而山水集團背後...”
“是趙瑞龍。”
鍾盛國接話道,聲音平靜無波,“我今天前往省委去見了沙瑞金。”
侯亮平抬起頭,目光銳利。
鍾盛國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沙書記的意思很明確,維穩為主。但我也明確告訴他,鍾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房間裡靜了片刻,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亮平。”
鍾盛國突然轉變話題,“你在漢東的掛職期還剩半年吧?回京後的位置,家裡已經在安排了。”
侯亮平握緊了茶杯,他明白這話中的含義——在漢東的鍍金期即將結束,回京後本應平步青雲,可如今……他這麼回去,不就是喪家之犬?
他不是沒想過護送鍾小艾遺體回去,但回去之後他就是鍾家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