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指尖捻著那抹深灰色的香灰,迦南沉水香特有的清冽涼意直透心脾,與永和宮佛堂經年累月浸染的氣息如出一轍。
這微末塵埃,此刻重逾千鈞,是釘死德妃與齊月賓陰謀的鐵證!
他眼底的寒冰寸寸碎裂,翻湧起焚盡一切的怒焰,聲音卻沉冷得如同淬了毒的玄鐵:
“蘇培盛!高無庸!”
“奴才在!” “奴才在!”
蘇培盛和高無庸幾乎是同時撲跪在地,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主子的殺意,已凝成實質。
“即刻!”胤禛的指令如同冰雹砸落,字字千鈞,“你們帶人,去沁芳樓!齊月賓今日所穿鞋履、裙裾,一寸寸給爺刮!任何沾染的塵土灰燼,尤其是深灰色沉香屑,一絲不漏!取永和宮佛堂香灰樣本,連同十四阿哥靴上之物,給爺仔細比對!若有半分差池……”
他未盡之言,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為之凍結。
“嗻!奴才等領命!”
蘇培盛和高無庸重重叩首,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尖銳的呼喝聲撕裂了瓊華院短暫的死寂:“來人!封鎖沁芳樓!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快!”
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壓抑的呵斥聲如同潮水般湧向沁芳樓方向,整個貝勒府瞬間被無形的肅殺之氣籠罩。
玉珍(劉璃)依偎在胤禛懷中,身體微顫,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意識深處,團團正興奮地劃拉著光屏:‘姐姐!蜂群已鎖定目標暗格!蝶群監控顯示,齊月賓和吉祥都在屋裡,嚇得發抖呢!’
胤禛感受到懷中人的輕顫,手臂收得更緊,下頜緊繃的線條透出駭人的戾氣。
他轉向胤禵,少年英朗的臉上交織著告發後的釋然、對生母的痛心以及對未來的茫然無措。
“十四弟,”胤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今日之情,四哥銘記於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胤禵沾著香灰的靴子,眼底寒芒更甚:“此事關係重大,你需立刻回宮,不可久留。記住,今日你從未踏入貝勒府,更未見過你四嫂。你只是……出宮來取四哥替你尋的那張‘落月弓’。”他朝侍立門外的蘇培盛心腹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小太監立刻躬身捧上一個狹長的紫檀木盒,盒蓋開啟,一張通體烏黑、弓身流暢如獵豹脊背、角梢鑲著暗金雲紋的強弓赫然呈現。
弓弦緊繃,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一看便知是千錘百煉的寶弓,絕非尋常之物。
胤禵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住,少年人骨子裡對神兵利器的渴望壓過了心頭的沉重。
“四哥……這……”胤禵喉頭滾動,聲音有些發澀。
他自然認得,這是四哥費盡心思為他蒐羅的“落月”,他曾在演武場遠遠見過一次,心癢難耐,卻從未想過能真正擁有。
“拿著。”
胤禛將木盒推到他面前,語氣不容置疑,“回宮後,若有人問起,便說是為取此弓而來。你額娘宮中……無論聽到甚麼風聲,切記,置身事外,謹言慎行。一切,自有四哥處置。”
他拍了拍胤禵尚顯單薄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你做得對。這份情,四哥記一輩子。”
胤禵看著那張夢寐以求的“落月”,又看看四哥眼中深沉的承諾,一股暖流混著酸澀衝上眼眶。
他用力點頭,接過木盒,緊緊抱在懷中:“四哥放心!弟弟明白!四哥四嫂……千萬保重!”
他深深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玉珍,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決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壯。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餘下玉珍壓抑的、帶著孕吐不適的細微喘息。
胤禛擁著她,目光穿透緊閉的窗欞,銳利如鷹隼,彷彿能洞穿重重院牆,直抵那正在上演雷霆手段的沁芳樓。
沁芳樓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胤禛的親兵衛隊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如同鐵鑄的雕像,將小院內外所有通道死死封住,肅殺之氣瀰漫。
蘇培盛親自帶人闖入正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齊月賓跌坐在梳妝檯前的繡墩上,面無人色,渾身抖若篩糠。
吉祥更是嚇得癱軟在地,牙齒咯咯作響。
當蘇培盛冰冷的目光掃過她今日所穿的湖藍色繡花盆底鞋和同色旗裝下襬時,齊月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瞬間明白了甚麼,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齊格格,得罪了。”
蘇培盛的聲音沒有半分溫度,如同宣判,“來人,伺候格格更衣!仔細查驗格格今日所著鞋履、裙裾!任何沾染之物,一絲一毫都給咱家刮下來!”
兩個粗壯的婆子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幾乎癱軟的齊月賓架起,粗暴地剝下她的鞋子和外裳。齊月賓羞憤欲絕,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另有兩個小太監拿著特製的薄刃小刮刀和雪白的宣紙,跪在地上,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般,極其細緻地刮取著鞋底邊緣、鞋幫內側、以及裙襬下緣所有可能沾染的塵土灰燼。
每一刀下去,都刮在齊月賓的心尖上。
與此同時,高無庸帶著的搜查好手如同獵犬,在房內展開了地毯式的搜尋。
箱籠被開啟,衣物被抖落,妝奩被傾倒,多寶格上的每一件擺設都被拿起仔細端詳、敲打。
齊月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靠牆的、擺放著青瓷花瓶的多寶格。
“高公公!”一個眼尖的侍衛猛地指向那個青瓷花瓶,“這瓶底……似乎有挪動過的痕跡!”
高無庸放下手中的錦緞,眼中精光爆射,一個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挪開花瓶。
後面,一個不起眼的、僅容一指探入的暗格赫然暴露!
他屏住呼吸,用戴著薄皮手套的手指探入,指尖觸碰到一小塊粗糙的布料!用力一勾——
一個靛藍色、半個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粗布小包,被掏了出來!
“不——!”
齊月賓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哀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下去,眼神空洞,只剩下無邊的死寂。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