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4章

2025-11-16 作者:九兒1419

晨光微熹時分用過早飯,三人才重新上路。

從縣城到鎮子花了兩個多時辰,而前往阿詩瑪的村落根本沒有通公路,唯有一條蜿蜒於群山溪澗的羊腸小道。

雨後山路格外泥濘溼滑,步履維艱。

阿詩瑪卻興致盎然,一路向何雨隆講述著故鄉風物。

見她眼中流轉的光彩,何雨隆恍然出神——在帝都這些年,從未見過她如此明豔的笑靨。累了就上來。何雨隆蹲下身。才不累呢。阿詩瑪咯咯笑著攀上他的背脊。

山徑崎嶇,何雨隆的步伐卻穩若磐石。

阿詩瑪清越的山歌在林間迴盪,這位歌舞團出身的藝術家嗓音宛若山澗黃鶯。

落在後頭的馬明亮氣喘吁吁:小姨夫,歇會兒吧?

瞧這天色!何雨隆瞥了眼鉛灰色的雲層,再磨蹭該淋雨了。他揹著人提著行李依舊健步如飛,倒叫空著手的城裡小夥羞紅了臉。

據阿詩瑪所說,村子就在不遠處,再趕半小時路便能到達。

馬明亮卻撐不住了,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小姨夫,我走不動了……”

何雨隆搖了搖頭:“你這身子骨,看來真得好好補補。”

“就休息五分鐘,行不行?”

“要不我和你小姨先走?”

“讓我緩緩……”

“行吧,五分鐘。”

馬明亮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何雨隆遞過水壺:“阿詩瑪,喝點水。”

阿詩瑪笑著接過,又遞了回去:“你也喝,我餵你。”

短暫休整後,三人繼續前行。

翻過山嶺,遠處出現一個小村莊,但並非阿詩瑪的家,她的村子還在山後。

又走二十分鐘,終於抵達寨子。

上百戶人家沿河而居,分為東西兩片。

阿詩瑪指著河東邊靠近北側的一戶人家:“雨隆,我家在那兒!”

馬明亮此刻卻突然來了精神,催促道:“快走快走,餓死了!”

進寨後,馬明亮熟絡地和路人打招呼,嘰裡咕嚕說著當地方言,何雨隆一句都沒聽懂。阿普!俄尼!阿博……!”

轉眼到了院門前,馬明亮興沖沖跑進去。

不一會兒,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走出屋子,兩人熱絡地交談。

阿詩瑪眼眶瞬間紅了:“阿達……”

父親比上次見面更顯蒼老,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何雨隆輕輕推她:“去吧。”

阿詩瑪衝進院子,緊緊抱住父親。

重逢的溫情,在此刻無聲蔓延。

阿詩瑪的兄嫂們帶著孩子們都到齊了,遠嫁西寨的五姐夫妻也趕來了。

滿屋子歡聲笑語,唯獨何雨隆半句都沒聽明白。

老爺子這輩子紮根山村,最遠只到過數百里外的春城,一口濃重鄉音從不說官話。

除了嫁去春城的兩個姐姐,其他兄弟姐妹也只會零星幾句。

何雨隆與他們交談時,全靠馬明亮在旁轉述。

老丈人對著新女婿越看越歡喜,全家人都對這個妹夫讚不絕口。

能把小九從帝都千里迢迢護送回鄉的女婿,還有甚麼可不放心的?晚宴時何雨隆獨戰五位舅哥,對方酒量驚人,逼得他不得不借秘境空間暗中周旋。

次日上午馬明亮揉著太陽穴出現:小姨父早啊。

日頭都曬炕頭了還早?

頭疼...

昨夜貪杯的青年醉到不省人事,此刻飢腸轆轆地找阿詩瑪討早飯。

鄉間保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節奏,天沒亮老丈人就帶著兒子兒媳下地掙工分去了,連襁褓中的嬰孩都由母親揹著出工。

阿詩瑪八哥家的小子剛滿六歲,已肩負起為生產隊放牛割豬草的活計。

初時,小傢伙對何雨隆顯得非常生疏。

當何雨隆遞給他一把大白兔奶糖後,所有的隔閡立刻消融了。叫小姨夫。

潘吾。

真乖。

何雨隆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馬明亮笑著問:小姨夫,您能聽懂嗎?

聽不懂。

孩子說的是彝語,何雨隆對這門語言一竅不通。小亮,小姨夫有件事要拜託你。

甚麼事啊,小姨夫?

教弟弟妹妹們學會普通話。

教他們說普通話?

沒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必須掌握普通話。

總不能一輩子都困在這個小山村裡吧。

要是你能教會他們,我就帶你去帝都玩,怎麼樣?

小姨夫,您說話算數?

當然,長輩怎麼會騙晚輩呢?到時候我把在帝都的地址留給你,有事隨時給我寫信。

小姨夫,咱們可一言為定!

帝都——馬明亮魂牽夢縈的地方。

那可是國家的心臟,他只在收音機裡聽說過。

不就是教弟弟妹妹們說普通話嗎?這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好歹也是個初中畢業生,這點小事還不是舉手之勞。

......

轉眼在阿詩瑪的家鄉已停留半月。

1966年10月20日清晨。

阿詩瑪的父親、兄嫂、五姐夫婦以及一眾侄子侄女,全家老小將二人送至村口。阿達......我走了,您要多保重。

阿詩瑪依依不捨地與親人道別。

眾人佇立村口,直到何雨隆和阿詩瑪的身影消失在遠方,才緩緩轉身回家。小九,還好嗎?

雨隆,我沒事。

只是不知道下次回來是甚麼時候了。

只要你甚麼時候想家,我就陪你回來。

雨隆,謝謝你。

傻姑娘......

這次返鄉,看到家人平安無恙,阿詩瑪心頭的大石總算落地。

望著她泛紅的雙眼,何雨隆真切地感受到,這半個月的相聚讓阿詩瑪整個人都煥發出新的光彩。

回程沒有馬明亮的拖累,兩人的行進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

每當阿詩瑪走不動時,何雨隆就會揹著她繼續前行。

崇山峻嶺間飄蕩著阿詩瑪銀鈴般的歌聲。

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短短兩個時辰,二人便抵達了集鎮。

然而從此處前往春城尚有漫長路程。嘀——

小九,靠邊些。

身後響起鳴笛聲。

一輛 越野車從何雨隆與阿詩瑪身旁駛過。

何雨隆識得這車,是國營456廠生產的長江46型。

當年機械工業部下達任務,工廠以威利斯為藍本反覆測繪,終在五八年五月製成首輛樣車。

經兩萬五千裡測試後正式投產。

這車搭載雨隆,若能搭個便車多好。

這是 車,能配此車的必是首長。

別指望了,來,我揹你走。

何雨隆將阿詩瑪負在背上。

距縣城尚有兩小時腳程。

若無車馬,唯有徒步。

計劃今夜宿於寧洱縣城,明晨再赴春城。咦?那車停了。

莫非拋錨了?

雨隆,似乎在喚我們?

像是。

何雨隆見車上躍下一人,正向他們招手。老鄉——

過去瞧瞧。

何雨隆放下阿詩瑪,二人向前行去。這位同志是在喚我們?

何雨隆瞥見車內共兩人。

駕駛員立在一旁,副駕坐著位中年男子。

如今全軍皆著六五式制服,不佩銜章,只見那人穿著四個口袋的幹部裝。

何雨隆暗自思忖,莫非這位幹部見他們徒步跋涉辛苦,有意捎帶他們一程。你們就打算這樣走去春城?

鎮上沒有去縣城的車,我們準備先走到寧洱,再從縣城轉車。

從這裡步行到寧洱至少要兩小時。

老鄉,上車吧,我們正好要去春城,領導說順路帶上你們。

同志,這太打擾了吧?

軍民本是一家人,別客氣了,快上車。

多謝領導照顧。

不用謝。穿著四兜制服的幹部笑著擺手。

他正要去春城參加會議,路上遇見二人,見車內還有空位,便作了這個順水人情。

何雨隆攙著阿詩瑪坐進長江46越野車的後排。

車廂略顯狹窄,但能搭上這趟順風車直達幾百裡外的春城,已是意外之喜。

待兩人坐穩,司機重新發動引擎,車輛朝著春城疾馳而去。小同志當過兵吧?四兜幹部忽然問道。

他已年過半百,自然稱得起這聲小同志報告首長,原十八軍少校何雨隆!

果然是咱二野的兵!我沒看走眼。

您怎麼瞧出來的?

老兵的氣質藏不住。

少校 ,服役年頭不短了吧?

四九年二月入伍,六五年十月因傷退役。

十六年的老兵?看你年紀不大啊。

十六歲就穿上了軍裝。

上過戰場嗎?

打過老蔣,跨過鴨綠江,剿過匪,平過叛,還收拾過阿三。

好樣的!

聽聞這個擁有十六年軍旅生涯的老兵竟有如此豐富的作戰經歷,四兜幹部不由得擊節讚歎。

可惜因傷退伍,實在令人惋惜。

交談中何雨隆得知,對方是春城某部門領導,也曾是二野的老兵。

兩人相談甚歡,直至車輛駛入春城地界才驚覺,這五六個小時的車程竟在暢談中轉瞬即逝。

一轉眼,他們便從寧洱縣抵達了春城。雨隆,和你聊天很愉快,但我還有個會議得趕過去,咱們改日再聚。

領導,和您交談我也很開心。

本該陪著您不醉不歸,既然您有要事在身,等您下次去帝都,我一定請您品嚐最醇厚的美酒。

好,後會有期。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