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天悅灣壹號別墅。
巨大的落地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世界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半。
窗外是陰冷的雨幕，窗內是恆溫的暖意。
蘇辰靠在沙發上，懷裡抱著正在畫畫的諾諾。
面前的一百寸鐳射電視裡，正在直播一場堪稱“教科書級”的危機公關釋出會。
畫面中，二狗集團的高管們排成一排，對著鏡頭九十度鞠躬，動作整齊劃一，顯然經過排練。
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董事長田理華，此刻換上了一件大一號的舊西裝，頭髮特意弄得花白凌亂，整個人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拿著麥克風，手抖得像帕金森，聲音哽咽，涕泗橫流。
“我有罪！我對不起全國的孩子！對不起信任我們的家長！”
“是我們管理疏忽，被黑心的原材料商矇蔽了雙眼！是個別車間主任為了吃回扣，私自改了配方！我雖然不知情，但我難辭其咎啊！”
“我願意砸鍋賣鐵，拿出全部身家賠償受害者！哪怕是去賣血，我也要贖罪！”
這演技，奧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諾諾停下手中的畫筆，大眼睛眨巴眨巴，指著電視裡哭得快背過氣的田理華。
“爸爸，這個老爺爺哭得好慘呀，就是他害了雨萌姐姐嗎？他是真的知道不小心嗎？”
蘇辰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將女兒抱了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還在下，沖刷著這座鋼鐵森林的汙垢，卻洗不淨人心的黑。
“諾諾，你要記住。眼淚有時候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尤其是鱷魚的眼淚。”
“壞人低頭，不是因為他認錯了。”
“那是他在地上找磚頭。”
“況且，不是甚麼錯誤都能憑一句認錯抵消，也不是甚麼錯誤都能原諒，有些人更不值得相信和同情！。”
“有些債，也只能用命來還。”
“哦，爸爸說的都對！”諾諾似懂非懂的應了一聲！
電視螢幕下方，滾動的實時評論區裡，風向已經開始詭異地轉變。
原本清一色的“殺人償命”，此刻混入了大批理中客和職業水軍。
【U1S1，看著挺可憐的，畢竟是個大企業家，也被下屬坑慘了。】
【人家都說願意傾家蕩產賠償了，殺人不過頭點地，差不多得了吧。】
【聖母們消停點吧，二狗集團養活了幾萬工人呢，真倒了，這些人喝西北風去？】
【就是，別被某些想紅的網紅帶節奏，毀了咱們的民族企業。】
這就是資本的鈔能力。
只要錢到位，黑的能描成灰的，灰的能洗成白的，白的給染成金的。
調查組的效率高得離譜，或者說，結案的速度快得離譜。
僅僅三天，一份厚達幾百頁的調查報告公之於眾。
結論很長，充滿了專業術語，但翻譯成人話就一句：
二狗集團高層“管理失職”，主要責任全在原材料供應商和幾個倒黴的車間主任身上。
替罪羊被迅速批捕，完美的切割。
而田理華，雖然被提起公訴，但罪名從最初網民呼籲的“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變成了輕飄飄的“重大責任事故罪”和“單位行賄罪”。
法院啟動了快速審理程式。
……
庭審現場。
莊嚴肅穆的國徽下，田理華站在被告席上。
他全程低著頭，對檢方的指控照單全收，態度好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每當提到患兒的慘狀，他都會適時地摘下眼鏡抹眼淚，一副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的模樣。
辯護律師更是口若懸河，大談田理華多年來的慈善捐款，以及他對地方稅收的貢獻，請求法庭“從輕發落，治病救人”。
整個庭審過程，絲滑得像是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舞臺劇。
……
宣判時刻。
這一天，全網的流量都集中在了庭審直播間。
無數受害者家屬守在螢幕前，手裡緊緊攥著孩子的照片，等待著正義的降臨。
大家都覺得，這種喪盡天良、毒害幾萬孩子的惡魔，槍斃十次都不為過。
法官敲響了法槌。
“砰！”
沉悶的聲響，讓幾億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體起立！”
田理華站得筆直，低垂著頭，看似順從。
法官拿著判決書，聲音洪亮，語速極快。
“被告人田理華，犯重大責任事故罪、單位行賄罪……”
“鑑於被告人認罪態度良好，積極賠償受害者損失，且有重大立功表現……”
呵！好一個重大立功表現！
法官的聲音繼續迴盪。
“……數罪併罰，判處被告人田理華——”
全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無期。
不是死刑。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瞬間停滯了，彷彿網路斷開了一樣。
緊接著，是山呼海嘯般的問號。
【？？？？？】
【無期？這就完了？無數個孩子的健康，就換個無期？】
【我不服！殺人償命啊！這可是大規模投毒！這是反人類罪！】
【這就是所謂的正義嗎？只要有錢，只要演戲演得好，就能免死？】
【劇本我都寫好了：先無期，再減刑，然後保外就醫，最後出國逍遙？】
【這判決簡直是在侮辱我們的智商！】
憤怒。
失望。
絕望。
各種情緒在網路上炸開，如同滾油裡潑進了一瓢冷水。
而畫面中，田理華深深地鞠了一躬，對著法官，對著鏡頭，再次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鏡頭捕捉不到他低下頭後，臉上那一抹極難察覺的、勝利者的微笑。
蘇辰關掉了電視。
“布偶熊。”
【先生，我在。】
“讓這場雨，下得再大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