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九年一月十五日，重慶。
霧都的冬日陰冷而潮溼，濃霧如同厚重的棉絮，將整座山城裹得嚴嚴實實。
長江與嘉陵江交匯處的水汽氤氳上升，在枯水期裸露的礁石間盤旋，最終匯入那無邊無際的鉛灰色蒼穹之中。
曾家巖五十號，八路軍駐渝辦事處。
這座灰磚小樓隱沒在濃霧之中，只有二樓的一間臨窗的房間亮著昏黃的燈光。
區書記手中拿著剛剛譯出的來自延州的電文，眉宇之間有著很多思慮。
他將手中的電文交給旁邊的曾山。
“談判代表確定了。”
曾山作為蘇魯豫皖根據地主管地方工作的副書記，此次也是跟著區書記一起來到了山城。
他很快看完了電文，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陝北的意思是，由您和宜偉同志再加上我和從皖南剛剛突圍出來的張正坤同志組成談判代表。”
說到這裡，曾山有些遲疑。
“可正坤同志剛剛從皖南突圍出來，身上還有傷，他的身體狀況...”
區書記輕嘆一聲說道：“正坤同志的傷沒甚麼大礙，已經問過醫生了，問題不大。”
“延州那邊考慮的很周全，宜偉同志此前一直在重慶工作，也熟悉各方面的關係，正坤同志是皖南事變的親歷者，他的陳述更有說服力，你是蘇魯豫皖根據地的副書記，也能側面說明一些情況，至於我...”
說著話，區書記頓了頓，而後開口道：“總得有個能拍板的人。”
曾山聞言，思索了一下，確實是這個道理。
一個熟悉情況的，一個事變的親歷者，一個蘇魯豫皖根據地的代表，再加上一個能夠拍板的領導者。
這個代表團，仔細想想，確實是最合適不過了。
曾山隨即問道：“國府那邊的代表確定了嗎？”
區書記聞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說道：“何英青、張治中，再加上一個居正。”
說著話，區書記冷笑著說道：“何敬之是花生米的鐵桿心腹，張治中倒是個溫和派，至於居正...不過是拉來做陪襯的司法元老。”
曾山也是明白了國府的意圖了：“他們這是想要一手硬、一手軟啊。”
“是啊。”區書記走回窗前，望著窗外無盡的濃霧，“可軟硬兩手，都得看前線仗打得怎麼樣。張浩同志那邊的戰報，就是我們在談判桌上最硬的籌碼。”
他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片刻後，就見機要秘書匆匆的跑上樓，遞上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急電：“延州轉蘇魯豫皖軍區來電，這是張浩同志以新四軍的名義，剛剛發表的公開宣告！”
區書記聞言，接過電報，目光掃過那熟悉而又簡潔有力的行文。
張浩在宣告中沒有使用任何外交辭令。
他開篇列舉了自抗戰以來新四軍在淞滬會戰、金陵保衛戰、徐州會戰之中的作戰經歷，在武漢會戰之中，在敵佔區牽制日軍兵力的情況，最後是在華北各戰場對日作戰的傷亡數字與戰績，一字一句，冰冷而沉重。
隨後文章的筆鋒一轉，直指皖南事變的真相。
兩萬三千名抗日將士，在奉命北移途中突遭八萬國軍部隊的圍攻，血戰七晝夜，犧牲被俘七千餘人。
“此非內戰，乃殘殺，此非剿匪，乃自戕。”
“今我新四軍全體三十五萬將士，人人素縞，劍已出鞘，非好戰也，實不能坐視抗日有功之師遭此荼毒而不自救。”
“然國難當頭，民族大義未敢或忘，故願再留一線，以待轉圜。”
“條件有三：第一，立即停止對新四軍皖中、蘇南部隊之軍事進攻。第二，立即釋放葉軍長、項主任及皖南事變以來所有被俘人員。第三，立即恢復新四軍之合法地位，撤銷所謂‘叛軍’之誣稱。”
“此三事果行，我軍即刻停火，並將定遠、全椒、郯城、漣水之圍盡撤，以全抗戰之大局。”
“若一意孤行，則我新四軍全體官兵，亦必與暴政周旋到底。”
區書記看完手中的電報，輕笑道：“這個張浩，一如既往的敢想敢做啊。”
曾山也是將隨電文附屬的一篇來自於延州的電文遞給區書記。
“延州的意思是，這份宣告，也是我們此次談判的基本立場。”
區書記點了點頭，開口道：“明天上午正坤同志就到了，通知一下宜偉同志，等正坤同志到了，咱們就上山。”
.........
同一時刻的黃山官邸之中。
花生米也在讀這份宣告。
他將電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輕輕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何應欽、陳成、戴雨農分坐兩側，等待著委員長的決斷。
花生米沉思了片刻，看向戴雨農問道：“新四軍，果真有35萬大軍？”
戴雨農聞言，只能硬著頭皮上前開口：“校長，根據卑職多方核實，新四軍主要分為皖中、皖南、蘇魯豫皖三個大軍區，每個軍區按照各自的情況，分為不同的下級軍區。”
“其中，實力最強的，當屬蘇魯豫皖軍區，根據卑職多方情報印證，蘇魯豫皖軍區的團一級部隊，約為115-120個，總兵力約為22-25萬人之間。”
“之後的皖中軍區和皖南軍區，各有團一級對外番號數十個，加在一起，總兵力超過十二萬人。”
“如此算下來，三十五萬之數...應該沒有誇大。”
花生米聞言，不由得喃喃道：“光是一個新四軍就有三十五萬正規軍，八路軍呢？”
“赤匪果然已經成為了黨國之心腹大患啊。”
陳成這時也是輕聲說道：“委座，職以為，張浩或者說紅黨的條件，並不算過分。”
花生米抬眼看他。
陳成繼續說：“他要的只是停火、放人、恢復名義，並沒有提地盤、提擴軍、提政治地位，這說明他也很清楚，眼下還不是和我們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所以呢？”
陳成的聲音平靜而審慎：“所以職以為，不妨先答應下來，當務之急是先給咱們的三個軍解圍，至於放人...葉、向等人已經在我們手上，放與不放，甚麼時候放，我們還可以掌握主動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