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迦宇宙,南太平洋,露露耶遺蹟。
這裡並非物理意義上的海底,而是一處沉沒於現實與虛幻夾縫中的超古代神殿。巨大的石柱傾頹,斷裂的廊道蔓延向無盡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濃稠如水的黑暗能量與三千萬年的死寂。
巨大的邪神加坦傑厄,如同山脈般匍匐在遺蹟的最深處,它的螺殼與觸鬚構成了這片黑暗領域的核心,緩慢搏動的黑暗,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
唐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片被時光遺忘之地。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滴清水落入濃墨,周圍粘稠的黑暗本能地退避、流轉,卻無法沾染他分毫。
他沒有去看那沉睡的邪神,目光徑直投向遺蹟一角。那裡,三具與迪迦身形相似,卻縈繞著不祥黑暗氣息的石像,正保持著最後的戰鬥姿態,被永恆的封印禁錮。
黑暗巨人·卡蜜拉,及其追隨者希特拉、達貢。
“光影的戰爭,愛憎的囚徒……時代的眼淚,也該到重見天日之時了。”唐彬輕聲自語,並非感慨,而是陳述。
他伸出手指,對著三具黑暗石像,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光芒萬丈的淨化。一股無形無質,卻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平衡”之力,如同溫柔的潮水般漫過石像。
咔嚓——細微的碎裂聲響起。
石像表面的黑暗封印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片片剝落,露出其下黑銀相間、金色紋路點綴的巨人身軀。緊接著,濃郁的黑霧自石像內部湧出,迅速凝聚、收縮,化為三道人類等身大小的人形光影,最終凝實。
卡蜜拉,身姿高挑曼妙,黑金色調的長裙勾勒出危險而迷人的曲線,臉上帶著一絲剛從漫長噩夢中甦醒的迷茫,隨即被刻骨的怨恨與冰冷取代。希特拉,身形迅捷,臉上是殘忍好戰的笑意。達貢,魁梧雄壯,沉默中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三千萬年……幽莎蕾……迪迦……”卡蜜拉撫摸著額角,破碎的記憶與滔天的恨意如同潮水般湧來,她猩紅的眼眸瞬間鎖定在場唯一的“外人”——唐彬。
“你是誰?是你解除了我們的封印?”她的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卻依舊充滿了女王般的威嚴與壓迫感,“感受這強大的黑暗力量吧!你將為你釋放我們而後悔!”
希特拉發出尖銳的笑聲,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直撲唐彬:“管他是誰,先撕碎再說!”
達貢沉默地踏前一步,大地般的重壓轟然降臨。
面對三位復甦黑暗巨人的滔天氣勢,唐彬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眼神如同看待不懂事的孩子。
就在希特拉的利爪即將觸碰到唐彬衣角的瞬間,就在卡蜜拉手中光鞭即將凝聚成型的剎那——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偉力驟然降臨。並非攻擊,而是絕對的“停滯”。希特拉的身影被固定在半空,維持著撲擊的姿態。卡蜜拉手中的光鞭能量如同被凍結。達貢感覺自己彷彿被鑲嵌進了金剛石之中,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們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在這股力量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可笑,如同塵埃。
“聒噪。”唐彬淡淡開口,“帶你們去個地方,見幾個人。或許,能讓你們這被怨恨填滿了三千萬年的腦子,清醒一點。”
說完,他不給三人任何反應的機會,袖袍輕輕一揮。
時空轉換。
下一刻,他們已經離開了陰冷死寂的露露耶,置身於一片生機盎然、光能量充沛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而就在他們對面,另外三位黑暗巨人,也正帶著驚疑不定的目光看了過來。
卡爾蜜拉、希特拉姆、達貢(特利迦宇宙)。
六位黑暗巨人,分屬兩個宇宙,卻有著驚人相似的宿命,在這平衡的聖地,首次相遇。
卡蜜拉與卡爾蜜拉的目光,在空中驟然碰撞。
一樣的黑銀色調服飾,一樣曼妙而危險的身姿,一樣由極致的愛轉化而成的、灼燒靈魂的恨意。她們彷彿在照一面跨越了三千萬年時光的鏡子。
“你……”卡蜜拉瞳孔微縮,從對方身上,她感受到了似乎的同源般的氣息。
“又一個……被光背叛的可憐蟲嗎?”卡爾蜜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她看到了卡蜜拉眼中那與她一般無二的、歷經漫長時光煎熬也未曾熄滅的執念之火。
唐彬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你們有一段時間可以‘交流’。希望下次見面時,你們能有些新的感悟。”他的身影在說完這句話後便緩緩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這六位命運相似的黑暗巨人。
最初的警惕與敵意,在感受到彼此身上那幾乎同出一轍的黑暗怨念後,竟奇異地緩和了一絲。畢竟,在這陌生的、充滿令他們不適的光明氣息之地,遇到“同類”總歸是件微妙的事。
“這裡是甚麼地方?”卡蜜拉率先開口,聲音冰冷,但不再是純粹的殺意。
“一個自稱‘平衡’的恐怖存在創造的牢籠,或者說……‘反思室’。”卡爾蜜拉冷哼一聲,習慣性地抱臂,目光掃過卡蜜拉身後的希特拉和達貢,“看來,你們的隊伍配置和我們一樣。”
希特拉姆眯起眼睛,打量著卡蜜拉三人:“哦?也是兩個蠢笨的跟班,和一個被男人傷透了心的首領?”
“你說甚麼?!”卡蜜拉這邊的希特拉瞬間暴怒,黑暗能量不受控制地湧動,卻被起源星的規則死死壓制,無法真正爆發。
“難道不是嗎?”卡爾蜜拉這邊的達貢悶聲開口,聲音如同巨石碰撞,“卡爾蜜拉,也是為了特利迦……”
“閉嘴,達貢!”卡爾蜜拉厲聲打斷,但話已出口。
“特利迦?”卡蜜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她猩紅的眼眸死死盯住卡爾蜜拉,“你……也是為了一個名叫特利迦的……光之巨人?”
空氣瞬間凝固。
卡爾蜜拉身體微微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卡蜜拉:“‘也是’?難道你……”
“迪迦。”卡蜜拉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帶著刻骨的寒意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漫長時光掩埋的複雜情愫。
兩個名字,如同兩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們封閉已久的心扉。
一場跨越宇宙的、黑暗女王之間的對話,就此展開。
起初是充滿試探和尖刺的控訴。
“迪迦……他背叛了我們!背叛了黑暗!投入了可笑的光明!他封印了我三千萬年!”卡蜜拉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特利迦……他奪走了我的光,奪走了我們的一切!他選擇了人類,選擇了那個叫幽莎蕾的女人!他將我們封印在黑暗的深淵!”卡爾蜜拉的語調同樣充滿了歇斯底里的痛苦。
她們激烈地訴說著自己的恨,自己的不甘,自己的痛苦。她們都曾擁有強大的力量,都曾與摯愛(或自以為的摯愛)並肩,卻最終被無情地拋棄、背叛、封印。
然而,隨著訴說的深入,在對方那幾乎是自己翻版的經歷和情緒中,一種奇異的共鳴開始產生。她們不再是單純的傾訴者,也成為了彼此的鏡子。
“你說……他選擇了人類?為了那些渺小、脆弱、轉瞬即逝的生命?”卡蜜拉聽著卡爾蜜拉的敘述,眉頭緊鎖,她想起了迪迦最後看向她時,那複雜而決絕的眼神,以及他最終守護人類的姿態。
“難道迪迦不也是嗎?”卡爾蜜拉反問道,語氣帶著嘲諷,卻又有一絲茫然,“為了那些光之巨人所謂的‘希望’,為了所謂的‘未來’,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曾經的同伴打入地獄?”
她們開始質問,不僅僅是質問對方,更是在質問自己內心那堅持了三千萬年的恨意基石。
“我們追求的……到底是甚麼?”卡蜜拉看著自己縈繞著黑暗能量的手,第一次產生了疑問,“是奪回迪迦?還是……只是想讓他回到我們身邊,回到過去?”
“我恨特利迦……我恨他奪走了一切……”卡爾蜜拉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可是,就算殺了他,奪回了永恆核心,我們……就能回到過去嗎?那個他還在我們身邊的過去?”
靜思迴廊平和的環境,生命之樹安撫心神的光輝,諾亞遺蹟純淨之光的潛移默化,以及這場直面內心的、與“另一個自己”的對話,都在悄然發揮作用。
她們都是驕傲到極點的黑暗女王,不願承認,但無法否認——在恨意的核心深處,包裹著的,是那份被辜負、被遺棄的、源自“愛”的傷痛。而這份傷痛,在漫長時光的發酵下,早已扭曲成了毀滅一切的執念。
“或許……”卡蜜拉抬起頭,望向起源星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天空,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啞,“我們恨的,不僅僅是他們的背叛……更是那個……無法接受背叛、無法放下的……愚蠢的自己。”
卡爾蜜拉沉默了。她抱臂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發白。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她用恨意構築了三千萬年的堅硬外殼,觸及了內裡最柔軟、也最鮮血淋漓的部分。
她們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各自沉浸在這顛覆性的內心風暴之中。希特拉、達貢、希特拉姆,這幾位以戰鬥和毀滅為樂的戰士,此刻也感受到了首領們情緒的劇烈變化,面面相覷,竟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就在這時。
唐彬的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露露耶遺蹟,加坦傑厄的面前。
那如同山嶽般的邪神,似乎感應到了極度危險的存在,沉睡的意志開始劇烈波動,粘稠如實質的黑暗如同沸騰般湧動,巨大的觸鬚無意識地抽搐,散發出令整個星球生命感到絕望的壓迫感。
“文明的試煉是必要的,但純粹的毀滅與絕望,並非平衡之道。”唐彬看著這舊日的支配者,眼神平靜無波,“你的存在,對於這個階段的迪迦和人類而言,過於極端了。”
他伸出手,對著加坦傑厄,再次輕輕一點。
這一次,不再是停滯,而是“淨化”與“重構”。
磅礴無盡、卻又溫和無比的“平衡”之力,如同創世之光,籠罩了加坦傑厄龐大的身軀。那足以讓光之巨人石化的黑暗怨念,那積累了三千萬年的絕望氣息,在這光芒中如同冰雪般消融、瓦解。
加坦傑厄發出了無聲的咆哮,它的形態在光芒中發生著劇烈的變化。猙獰的螺殼變得圓潤,散發出如同深海玉石般溫潤的光澤;扭曲的觸鬚化為柔和的、如同飄帶般的能量體;那充滿惡意的獨眼,逐漸閉合,最終化為一道平靜的紋路。
幾個呼吸之間,那帶來終極恐懼的黑暗邪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體型縮小了無數倍,通體呈現深藍與玉白色,形態宛如一座精緻珊瑚礁與柔和發光水母結合體的生物。它散發出的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深邃、寧靜、如同母胎般安詳的氣息。
唐彬滿意地點點頭,袖袍再揮,將這被淨化和重構的“新·加坦傑厄”(或許該稱之為“深瀾守護者”)也送入了起源星,將其安置在一片廣袤而寧靜的海洋之中。
做完了這一切,唐彬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露露耶遺蹟。
“宿命的劇本已然改寫,接下來的舞臺,交給你們自己了。”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此方宇宙。
起源星
卡蜜拉與卡爾蜜拉幾乎同時心有所感,抬起頭。她們感受到一股龐大、熟悉,卻又變得無比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神聖氣息的存在,降臨到了這個星球。
她們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內心深處某種與“宿命”、“最終黑暗”相關的枷鎖,似乎……悄然鬆動了。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震撼、茫然、一絲解脫,以及……對未來的,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確認的……期待。
仇恨的堅冰,在跨越時空的共鳴與起源星奇蹟般的環境下,終於裂開了第一道縫隙。
而唐彬,已然將目光投向了多元宇宙的下一個漣漪泛起之處。平衡的維護,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