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塔地球的街角,兩位伽古拉——手腕上皆烙印著碧綠星瞳的印記——相對而立。空氣彷彿凝固,一種奇異而緊繃的氛圍在兩人之間瀰漫。他們既是彼此最熟悉的映象,又是行走於截然不同道路上的陌生人。
“所以,”被唐彬帶來的,我們稱之為 “星瞳伽古拉” 的那位率先打破沉默,他打量著另一個自己那略顯風塵僕僕、眼神深處藏著揮之不去的陰鬱的孤寂身影,“在你的那個‘故事’裡,伽農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
“孤寂伽古拉” 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那笑聲裡帶著砂礫般的粗糙感:“很多事?呵……可以這麼說。比如,眼睜睜看著一個喊著要變強、眼神和你剛才描述裡那個女孩一樣亮的笨蛋,被巴力西卜的毒針貫穿,倒在面前……卻無能為力。”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那刻意壓抑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絲顫抖,卻如同冰錐,瞬間刺入了星瞳伽古拉的心臟。
御言……死了?
星瞳伽古拉臉上的那抹慣有的、略帶譏誚的弧度瞬間僵住,猩紅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在訓練場上咬牙堅持、汗水浸透衣襟、眼神倔強而充滿生機的女戰士身影。那個他雖然嘴上毫不留情,但內心其實頗為欣賞其韌性的弟子……在另一個“他”的世界裡,已然逝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那不是悲傷,他與那個御言並無交集;那更像是一種……警示,一種對命運無常的凜然,以及對眼前這個“自己”那沉重過去的一絲……理解?
“……是麼。”星瞳伽古拉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低沉了幾分。他無法評價,也無從安慰。那是獨屬於另一個伽古拉的、無法被分擔的傷痕。
孤寂伽古拉看著他瞬間變化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酷的滿意,彷彿在說:看吧,這就是現實,你那充滿“可能性”的道路之外,血淋淋的另一種結局。
他轉過頭,不再看星瞳伽古拉,而是將目光投向不知何時再次悄然凝聚出身形的唐彬,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任性的、卻又隱藏極深渴望的平靜:
“喂,觀測者。既然能把我帶過來見這個‘幸運的我’,那能不能……也帶我去見見那個‘幸運的她’?”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看看。”
唐彬深邃的目光掃過兩位伽古拉,彷彿看穿了他們之間無聲湧動的暗流。他沒有詢問,也沒有拒絕,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可。”
話音落下,熟悉的時空變換感再次襲來。周圍的現代化街景如同褪色的油畫般剝落、消散。
……
伽農行星,王室訓練場。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訓練了一天的御言並未休息,而是獨自一人在場中反覆練習著今天紅凱教導的一個發力技巧。她全神貫注,每一次揮劍都力求完美,汗水在夕陽下閃爍著晶瑩的光。
就在這時,訓練場邊緣的空間如同水波般盪漾起來。
御言警覺地停下動作,握緊長劍望去。
光芒散去,三道身影顯現出來。
前面兩位,她都認識——是紅凱大人,和……伽古拉大人?
不,不對!
御言的眼睛瞬間睜大,握著劍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到了兩個伽古拉大人!
兩人並排站著,同樣修長挺拔的身材,同樣俊美卻帶著邪氣的面容,同樣猩紅深邃的瞳孔,甚至連抱著蛇心劍的姿態都如出一轍!
但……細微之處,卻又截然不同。
站在稍前一些的,是她熟悉的伽古拉大人(星瞳伽古拉)。他穿著相對整潔的深色服飾,眼神雖然依舊銳利冰冷,但深處卻有一種她逐漸熟悉的、屬於導師的沉穩與……或許可以稱之為“安定”的東西。他手腕上那枚偶爾會浮現的碧綠色星瞳,在夕陽下泛著熟悉的光。
而站在他身旁稍後半步的那個伽古拉大人(孤寂伽古拉)……御言的心臟沒來由地一緊。他穿著一身看起來經歷過更多風霜的黑色皮質外套,眼神更加深邃,彷彿蘊藏著化不開的濃霧與疲憊,那是一種她從未在自己導師眼中看到過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孤寂與滄桑。他周身散發的氣息也更加冰冷,更加……具有攻擊性,像是一柄隨時會出鞘飲血的魔刃。
兩個伽古拉大人?!
這超乎想象的一幕讓御言的大腦幾乎宕機。她呆呆地看著兩人,目光在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來回掃視,小嘴微張,完全忘記了行禮,也忘記了言語。震驚、困惑、以及一絲面對那個陌生伽古拉大人時本能升起的畏懼,交織在她的臉上。
星瞳伽古拉看著御言那副呆若木雞的樣子,習慣性地就想開口訓斥“連基本的禮儀都忘了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身旁另一個自己那瞬間繃緊的下頜線和死死鎖定在御言身上的、複雜到難以形容的眼神,最終只是淡淡地開口:
“御言。”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冰冷語調,讓御言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她立刻躬身行禮,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伽、伽古拉大人!紅凱大人!還、還有這位……”她看向孤寂伽古拉,不知該如何稱呼。
“……大人。”她最終選擇了一個恭敬的稱謂。
孤寂伽古拉沒有回應她的問候。他的目光如同實質,一寸寸地掃過御言充滿活力的臉龐,掃過她因訓練而泛紅的臉頰,掃過她緊握著長劍的、充滿力量的手,掃過她眼中那份純粹的、對未來的憧憬與倔強。
他看得那麼專注,那麼貪婪,又那麼……痛苦。
彷彿要將這個鮮活的身影,深深地刻進自己那片早已荒蕪的靈魂裡。
御言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她熟悉的那個伽古拉大人身後縮了縮,小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星瞳伽古拉的衣角。這個細微的、充滿依賴意味的動作,讓孤寂伽古拉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移開了視線,抬頭望向伽農那絢爛的夕陽,只留下一個冷硬如岩石的側影。
星瞳伽古拉能感覺到衣角傳來的輕微拉力,也能感覺到身旁另一個自己那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洶湧的情感。他沉默著,沒有推開御言,也沒有打擾那個正在與內心風暴抗爭的“自己”。
這時,聽到動靜的紅凱也趕了過來。當他看到兩個伽古拉時,同樣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手中的歐布圓環差點掉在地上。
“伽、伽古拉?這……這是怎麼回事?”紅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滿臉的不可思議。
星瞳伽古拉簡單地解釋了一句:“他是另一個宇宙的我。”
紅凱瞪大了眼睛,消化著這個驚人的資訊。他敏銳地感覺到,那個陌生的伽古拉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他心悸的悲傷與孤獨。
孤寂伽古拉終於平復了翻騰的心緒,他轉過頭,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紅凱身上,那眼神裡沒有了星瞳伽古拉麵對紅凱時那種複雜的競爭與彆扭,只剩下一種歷經滄桑後的、近乎淡漠的平靜。
“凱。”他打了個招呼,聲音沙啞。
隨即,他重新看向御言,語氣恢復了一種刻意營造的、與他本性相符的輕慢,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叫御言是吧?從明天開始,你的訓練……由我們兩個一起負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星瞳伽古拉。
“誒?!”御言徹底懵了。一個伽古拉大人的訓練就已經讓她每天在生死線上徘徊了,兩個?!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暗無天日的生活。
星瞳伽古拉挑了挑眉,但沒有反對。他明白另一個“自己”的意圖——不僅僅是想多看看這個活著的御言,更是想將那份未能守護的遺憾,傾注到對這個“可能性”的錘鍊上,確保悲劇不會重演。
紅凱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他感覺,伽農的和平日子,恐怕要到頭了。而且,他從那個陌生的伽古拉眼中,讀到了一些讓他不安的東西,一些關於未來、關於失去的故事。他決定,稍後一定要找機會,問個清楚。
夕陽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兩位伽古拉,一位迷茫的少女,一位擔憂的戰士。命運的絲線在此刻以最奇異的方式交織在一起,預示著一段絕不輕鬆、卻註定深刻的新篇章,即將拉開序幕。
而御言在兩位“魔鬼教官”的麾下,將迎來怎樣地獄般的修行,以及她將如何面對這兩位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導師,都成了懸而未決的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