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白的茶杯端了很久。
茶水沒喝,評語已經在心裡寫完了。
年輕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山河、五州、融合這些大詞堆在一起,寫得熱鬧,卻落不到點上。
沒有根的詩,聲勢再大,也只是套話。
許望山坐在主位,兩枚核桃在掌心慢慢轉著。
咔。
咔。
輕響一下接一下,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楚。
韓磊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衣角,掌心全是汗。
他比凌夜還緊張。
這一場要是栽了,外面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今晚就能把“凌夜狂過頭”刷上熱搜。
到時候不是塌房。
是被傳統文化圈當場按回娛樂圈。
凌夜的第一筆,已經落在了宣紙上。
墨色鋪開。
陸知白原本想從第一筆開始挑錯。
可那一筆真正落進他眼裡時,手裡的茶杯忽然停住了。
太穩了。
這不像臨時裝出來的架子。
筆鋒入紙,沉而不滯,起落之間沒有半點慌亂。
第一行字已經緩緩成形。
許望山掌心裡的核桃,也沒再響。
長桌邊緣那名老評委下意識往前探了半寸。
他們第一眼甚至沒顧上讀詩。
那一行字,先讓他們的目光頓住了。
筆勢舒展,筋骨內藏。
每一筆都收得住,每一畫又撐得開。
尋常年輕人寫行書,多半求飄逸,容易浮。
凌夜這行字卻沉得住,像鋒芒藏在紙背裡。
陸知白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字確實好。
好得超出他的預料。
他眯起眼,終於看向那兩句詩。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十個字落定。
陸知白心口微微一沉。
這開篇沒有寫遊子。
沒有寫故土。
也沒有寫舊路。
白日將盡,黃河入海。
凌夜一上來,寫的就是天地大勢。
許望山掌心緩緩收緊。
他出的題叫《歸路》。
他的本意,是讓凌夜在“歸”字裡打轉。
思鄉也好,故土也罷,只要落進舊框,就容易被他們挑出格局不足、五州生硬的毛病。
可這兩句一出來,路變了。
這已經越過了小情小景。
陸知白咬了一下後槽牙,剛想開口。
凌夜的手腕輕輕一轉。
第三句落下。
【欲窮千里目,】
長桌對面,幾名評委臉色同時變了。
這句一出,前兩句的氣象徹底連上了。
凌夜寫的歸路,壓根沒有往回走。
他在往高處看。
五州融合之後,歸向何處?
答案藏在這一句裡。
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韓磊喉結滾動了一下,呼吸都放輕了。
凌夜筆鋒一收,最後一句穩穩落在紙上。
【更上一層樓。】
二十個字。
四句詩。
整間會議室,沒有人立刻說話。
因為他們都看懂了。
這首詩沒有直接寫“五州”。
可白日、黃河、千里目、一層樓,每一句都把題面往上抬。
所謂歸路,並非回到舊地。
今日五州的路,是一起登高。
許望山盯著宣紙,許久都沒有動。
他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
題是他出的。
可凌夜交上來的答案,反倒像把題目重新寫了一遍。
陸知白臉色繃緊,握著茶杯的手遲遲沒有鬆開。
片刻後,他把杯子重重擱回桌上。
“這不合題。”
幾名評委同時看向他。
陸知白盯著凌夜,冷哼一聲。
“氣象有,句子也穩。”
“可題眼在歸路。”
“你避開歸字,又沒有明點五州今日之局,憑甚麼說合題?”
他說得很快。
像是怕自己慢一點,這首詩就真的壓不住了。
韓磊心裡一緊,最怕的情況還是來了。
閉門複核,評審標準在對方手裡。
他們要說不合題,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現場發生了甚麼。
凌夜把毛筆放回筆擱。
他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掉指尖一點墨痕。
動作不急。
神色也沒有半點波動。
隨後,他抬起眼,看向陸知白。
“黃河入海,算不得歸?”
一句話落下。
陸知白的表情僵住了。
會議室裡,再一次靜了下來。
黃河入海。
萬流歸宗。
這當然是歸。
而且是天地之間最磅礴的歸路。
陸知白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韓磊站在旁邊,終於明白凌夜昨天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能堵死的,只有他們以為的路。
凌夜壓根沒有擠那條窄路。
他順著題面往上一抬,整座樓都成了他的答案。
許望山緩緩鬆開手。
兩枚核桃被他放回桌面。
他盯著宣紙上的二十個字,臉色變得鄭重。
“老陸。”
許望山開口,聲音有些啞。
“別爭了。”
陸知白猛地轉頭。
“許主席!”
許望山抬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長桌中央。
目光一寸寸掃過那幅字。
“白日依山,是舊日將盡。”
“黃河入海,是大勢所歸。”
“欲窮千里目,是不困於一州一地。”
“更上一層樓,是今日五州該走的路。”
他說完最後一句,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幾名評委已經沒人再看陸知白。
他們都清楚。
這首詩給出的答案,遠遠超出了他們設題時預留的上限。
許望山是東韻州詩協主席。
他見過太多漂亮句子。
也見過太多工整文章。
可眼前這二十個字,強就強在乾淨。
沒有一句喊口號。
沒有一個字硬貼五州。
偏偏題意、格局、氣象,全都立住了。
這樣的作品傳出去,東韻州詩詞圈想壓都壓不住。
許望山抬起頭,看向凌夜。
這一眼裡,已經沒有剛才那種長輩看年輕人的隨意。
只剩鄭重。
“凌夜。”
“這首詩叫甚麼?”
凌夜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複核通知單。
“《登鸛雀樓》。”
許望山輕輕重複了一遍。
“登鸛雀樓……”
他長出一口氣。
“好名字。”
說完,他轉身看向幾名評委。
“詩片語複核,透過。”
韓磊一口氣差點沒續上來。
過了!
真過了!
而且是詩協主席親口定的!
陸知白咬緊牙關,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卻再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許望山沒有理他。
他伸出雙手,小心捏起宣紙兩角,動作比剛才慎重得多。
“這份原稿,按複核最高規格封存入檔。”
他看向凌夜,語氣也變了。
“我會親自送到文化廳,交給張建明副廳長。”
說完,許望山卻沒有立刻收起宣紙。
他的視線,再一次落回那二十個字上。
他看的已經不只是詩。
還有字。
二十個字鋪在紙上,筆鋒有骨,收勢有力。
尤其最後一句“更上一層樓”,一口氣從首字貫到末字,收筆時仍有餘勢。
許望山越看,眼神越沉。
片刻後,他忽然抬頭。
“凌夜。”
許望山指著那張宣紙,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文化廳把你的報名材料轉來時,我看過那張表。”
他盯住凌夜的眼睛。
“全項兼報。”
韓磊嘴角猛地一抽。
他現在很想衝過去,把那張宣紙從許望山手裡搶回來。
千萬別再看了。
至少別讓這幫老先生繼續往書法那邊想。
可惜,許望山已經低頭,又看向紙上的墨跡。
陸知白臉色僵硬。
幾名評委也沉默下來。
全項兼報這四個字,他們之前只當是年輕人狂妄。
詩詞、書法、繪畫、歌曲、樂器、舞蹈。
他真敢全報。
可現在,桌上這張宣紙上的字,卻讓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至少書法這一項,凌夜未必是在胡鬧。
許望山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墨跡,又抬頭看向凌夜。
“這張紙送到書法組。”
“他們恐怕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