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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黃河入海,算不得歸?

2026-05-26 作者:花吹夢

陸知白的茶杯端了很久。

茶水沒喝,評語已經在心裡寫完了。

年輕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山河、五州、融合這些大詞堆在一起,寫得熱鬧,卻落不到點上。

沒有根的詩,聲勢再大,也只是套話。

許望山坐在主位,兩枚核桃在掌心慢慢轉著。

咔。

咔。

輕響一下接一下,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楚。

韓磊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衣角,掌心全是汗。

他比凌夜還緊張。

這一場要是栽了,外面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今晚就能把“凌夜狂過頭”刷上熱搜。

到時候不是塌房。

是被傳統文化圈當場按回娛樂圈。

凌夜的第一筆,已經落在了宣紙上。

墨色鋪開。

陸知白原本想從第一筆開始挑錯。

可那一筆真正落進他眼裡時,手裡的茶杯忽然停住了。

太穩了。

這不像臨時裝出來的架子。

筆鋒入紙,沉而不滯,起落之間沒有半點慌亂。

第一行字已經緩緩成形。

許望山掌心裡的核桃,也沒再響。

長桌邊緣那名老評委下意識往前探了半寸。

他們第一眼甚至沒顧上讀詩。

那一行字,先讓他們的目光頓住了。

筆勢舒展,筋骨內藏。

每一筆都收得住,每一畫又撐得開。

尋常年輕人寫行書,多半求飄逸,容易浮。

凌夜這行字卻沉得住,像鋒芒藏在紙背裡。

陸知白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字確實好。

好得超出他的預料。

他眯起眼,終於看向那兩句詩。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十個字落定。

陸知白心口微微一沉。

這開篇沒有寫遊子。

沒有寫故土。

也沒有寫舊路。

白日將盡,黃河入海。

凌夜一上來,寫的就是天地大勢。

許望山掌心緩緩收緊。

他出的題叫《歸路》。

他的本意,是讓凌夜在“歸”字裡打轉。

思鄉也好,故土也罷,只要落進舊框,就容易被他們挑出格局不足、五州生硬的毛病。

可這兩句一出來,路變了。

這已經越過了小情小景。

陸知白咬了一下後槽牙,剛想開口。

凌夜的手腕輕輕一轉。

第三句落下。

【欲窮千里目,】

長桌對面,幾名評委臉色同時變了。

這句一出,前兩句的氣象徹底連上了。

凌夜寫的歸路,壓根沒有往回走。

他在往高處看。

五州融合之後,歸向何處?

答案藏在這一句裡。

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韓磊喉結滾動了一下,呼吸都放輕了。

凌夜筆鋒一收,最後一句穩穩落在紙上。

【更上一層樓。】

二十個字。

四句詩。

整間會議室,沒有人立刻說話。

因為他們都看懂了。

這首詩沒有直接寫“五州”。

可白日、黃河、千里目、一層樓,每一句都把題面往上抬。

所謂歸路,並非回到舊地。

今日五州的路,是一起登高。

許望山盯著宣紙,許久都沒有動。

他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

題是他出的。

可凌夜交上來的答案,反倒像把題目重新寫了一遍。

陸知白臉色繃緊,握著茶杯的手遲遲沒有鬆開。

片刻後,他把杯子重重擱回桌上。

“這不合題。”

幾名評委同時看向他。

陸知白盯著凌夜,冷哼一聲。

“氣象有,句子也穩。”

“可題眼在歸路。”

“你避開歸字,又沒有明點五州今日之局,憑甚麼說合題?”

他說得很快。

像是怕自己慢一點,這首詩就真的壓不住了。

韓磊心裡一緊,最怕的情況還是來了。

閉門複核,評審標準在對方手裡。

他們要說不合題,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現場發生了甚麼。

凌夜把毛筆放回筆擱。

他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掉指尖一點墨痕。

動作不急。

神色也沒有半點波動。

隨後,他抬起眼,看向陸知白。

“黃河入海,算不得歸?”

一句話落下。

陸知白的表情僵住了。

會議室裡,再一次靜了下來。

黃河入海。

萬流歸宗。

這當然是歸。

而且是天地之間最磅礴的歸路。

陸知白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韓磊站在旁邊,終於明白凌夜昨天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能堵死的,只有他們以為的路。

凌夜壓根沒有擠那條窄路。

他順著題面往上一抬,整座樓都成了他的答案。

許望山緩緩鬆開手。

兩枚核桃被他放回桌面。

他盯著宣紙上的二十個字,臉色變得鄭重。

“老陸。”

許望山開口,聲音有些啞。

“別爭了。”

陸知白猛地轉頭。

“許主席!”

許望山抬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長桌中央。

目光一寸寸掃過那幅字。

“白日依山,是舊日將盡。”

“黃河入海,是大勢所歸。”

“欲窮千里目,是不困於一州一地。”

“更上一層樓,是今日五州該走的路。”

他說完最後一句,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幾名評委已經沒人再看陸知白。

他們都清楚。

這首詩給出的答案,遠遠超出了他們設題時預留的上限。

許望山是東韻州詩協主席。

他見過太多漂亮句子。

也見過太多工整文章。

可眼前這二十個字,強就強在乾淨。

沒有一句喊口號。

沒有一個字硬貼五州。

偏偏題意、格局、氣象,全都立住了。

這樣的作品傳出去,東韻州詩詞圈想壓都壓不住。

許望山抬起頭,看向凌夜。

這一眼裡,已經沒有剛才那種長輩看年輕人的隨意。

只剩鄭重。

“凌夜。”

“這首詩叫甚麼?”

凌夜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複核通知單。

“《登鸛雀樓》。”

許望山輕輕重複了一遍。

“登鸛雀樓……”

他長出一口氣。

“好名字。”

說完,他轉身看向幾名評委。

“詩片語複核,透過。”

韓磊一口氣差點沒續上來。

過了!

真過了!

而且是詩協主席親口定的!

陸知白咬緊牙關,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卻再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許望山沒有理他。

他伸出雙手,小心捏起宣紙兩角,動作比剛才慎重得多。

“這份原稿,按複核最高規格封存入檔。”

他看向凌夜,語氣也變了。

“我會親自送到文化廳,交給張建明副廳長。”

說完,許望山卻沒有立刻收起宣紙。

他的視線,再一次落回那二十個字上。

他看的已經不只是詩。

還有字。

二十個字鋪在紙上,筆鋒有骨,收勢有力。

尤其最後一句“更上一層樓”,一口氣從首字貫到末字,收筆時仍有餘勢。

許望山越看,眼神越沉。

片刻後,他忽然抬頭。

“凌夜。”

許望山指著那張宣紙,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文化廳把你的報名材料轉來時,我看過那張表。”

他盯住凌夜的眼睛。

“全項兼報。”

韓磊嘴角猛地一抽。

他現在很想衝過去,把那張宣紙從許望山手裡搶回來。

千萬別再看了。

至少別讓這幫老先生繼續往書法那邊想。

可惜,許望山已經低頭,又看向紙上的墨跡。

陸知白臉色僵硬。

幾名評委也沉默下來。

全項兼報這四個字,他們之前只當是年輕人狂妄。

詩詞、書法、繪畫、歌曲、樂器、舞蹈。

他真敢全報。

可現在,桌上這張宣紙上的字,卻讓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至少書法這一項,凌夜未必是在胡鬧。

許望山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墨跡,又抬頭看向凌夜。

“這張紙送到書法組。”

“他們恐怕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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