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姜未央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戲謔眼眸。
茶室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老沈，未央的話雖然難聽……”
蔣山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但那首歌……確實有點邪門，尤其是那一段戲腔，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是討巧。”
沈長風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地打斷了蔣山。
“我們要相信大眾的審美，老百姓骨子裡敬畏的，還是那種正大光明的廟堂之音。”
“《千秋》的底蘊，是要靠反覆品味的，等明早太陽昇起，那股子新鮮勁兒一過，凌夜那首所謂的‘神曲’，自然會被打回原形。”
鄭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希望如此吧。”
沈長風冷哼一聲，眼神陰鷙。
“放心，他翻不了天。”
……
次日，清晨七點。
南熾州第一中學，廣播站。
高三學生兼廣播站長李悅頂著兩個黑眼圈，一臉糾結地看著面前的教導主任。
“主任，真的要換？”
教導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平日裡最講究規矩，保溫杯裡永遠泡著枸杞。
此刻，他臉上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換！現在！立刻！馬上！”
李悅有些懵：“可是……上面發下來的通知，說是配合九月的文化宣傳月，今早的升旗儀式背景音樂，指定要是沈長風老師的新歌《千秋》啊，咱們要是擅自改了……”
“那個《千秋》我昨晚聽了。”
教導主任擺了擺手，一臉的一言難盡：“好是好，就是太……太端著了！那是給領導聽的，不是給學生聽的！””
“大早上的，學生們本來就困，再聽那個像做年終總結匯報一樣的歌，全得給我睡過去！””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赫然是《萬疆》的播放介面”
“但這首不一樣。”
主任眼神發亮，彷彿還在回味那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咱們學校的校訓是甚麼？‘挺起脊樑做人’！這歌詞，簡直就是給咱們學校量身定做的！”
“出了事我擔著！播！”
十五分鐘後。
操場上，兩千多名學生睡眼惺忪地排著隊，哈欠連天。
“又是升旗儀式，煩死了。”
“好想回宿舍補覺啊……”
就在學生們抱怨聲此起彼伏的時候，廣播裡傳來滋啦一聲電流響。
緊接著，清脆的鋼琴聲流淌而出。
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親切。
“紅日升在東方，其大道滿霞光……”
原本喧鬧的操場，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不少學生抬起頭，眼神裡透著茫然。
但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那個如同撕裂天際的戲腔，猛然炸響！
“紅日升在東方——其大道滿霞光！！！”
兩千多名學生，就像是被集體施了定身咒。
原本在那兒交頭接耳的、打瞌睡的，全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只覺得一股電流從腳後跟直衝天靈蓋！
“我何其幸，生於你懷……”
不知是誰先開口哼了一句。
緊接著，像是星星之火燎原。
操場上，開始出現了斷斷續續的合唱聲。
到了最後一段副歌，兩千多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
“吾國萬疆，以仁愛，千年不滅的信仰！！！”
那一刻，稚嫩的聲音匯聚成海，震散了漫天的晨霧。
……
中午十二點。
中州，沈長風的私宅內。
沈長風慵懶地靠在沙發上，輕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沒抬：
“那個天籟榜的資料出來沒？這會兒《千秋》怎麼也該破五千萬下載了吧？”
對面，小助理抱著平板，額頭全是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沈老師……”
“舌頭捋直了說話。”
沈長風放下茶盞，語氣中帶著不悅。
“是不是資料太高，把你嚇傻了？意料之中的事，畢竟是全渠道覆蓋。”
“不……不是。”
助理把平板螢幕轉了過來，帶著哭腔：“您……您自己看吧。”
沈長風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端茶的手驟然僵在半空。
天籟榜實時資料：
第一名：《萬疆》—— 詞曲：凌夜，演唱：阿耀/江沐月。
下載量萬！
第二名：《千秋》—— 詞曲：沈長風，演唱：宋池。
下載量萬。
那刺眼的排名，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沈長風臉上。
“三千六百萬？！”
沈長風猛地站起，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怎麼可能？！這絕對是刷的！一定是刷的！凌夜那個幻音工作室哪來的錢刷這麼多資料？！”
“沈老師……這，這好像不是刷的……”
助理顫顫巍巍地點開了評論區。
沒有水軍那種整齊劃一的複製貼上。
只有滿屏的“自來水”，和一個個帶著真情實感的ID。
“我是北辰州的計程車司機，剛才在車上聽哭了，這才是我們老百姓想聽的歌！”
“西瓊州戲曲學院全體師生髮來賀電！凌夜牛逼！戲腔才是最吊的！”
“我是東韻州公務員，本來單位強制讓我們學唱《千秋》，結果現在大家都在偷偷哼《萬疆》，領導臉都綠了哈哈哈！”
最刺眼的是一條點贊數高達五十萬的熱評：
【知名樂評人·毒舌老王】：
“沈長風想用金子鑄造一座空中樓閣，讓人跪拜；而凌夜，直接彎下腰，從這片土地裡捧起了一把帶著體溫的泥土。”
“沈長風，這一次，你輸得不冤，你輸給了傲慢，更輸給了人心。”
“人心？又是人心！”
沈長風冷笑一聲，面容扭曲，原本的儒雅蕩然無存。
“一群網路暴民，懂甚麼藝術？也配談民心？”
他雙眼微眯，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聲音嘶啞：
“只要官方認可！只要官方還在推《千秋》，這群泥腿子就算再怎麼叫喚也沒用！”
他掏出手機，點開了文化總局的官方宣傳網站。
預想中《千秋》那金光閃閃的霸屏橫幅不見了。
而是變成一張樸素卻極具衝擊力的海報——紅日初升，照耀著萬里河山。
而最上方那個原本屬於他的【本月文化風向標】欄目，此刻赫然寫著八個大字：
“少年強音，藍星之氣象！”
底下緊跟著的試聽連結，正是那首他嗤之以鼻的……《萬疆》！
“這……這不可能！網站後臺出Bug了？！”
沈長風瘋狂地點選重新整理鍵，嘴裡神經質地碎碎念：
“我的《千秋》呢？官方明明答應過會有首頁推薦的！怎麼變成這首破歌了？！”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炸響。
助理下意識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一滑差點把手機扔了。
“沈……沈老師……”
助理嚥了口唾沫：“是……是文化總局的電話。”
沈長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最後的希冀。
他一把搶過手機，按下了接聽鍵，聲音急切：
“喂？是劉局嗎？我是沈長風！那個凌夜的資料有問題，你們一定要嚴查……”
“老沈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而冷淡的聲音，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資料有沒有問題，技術部門已經核查過了，不需要你操心。”
沈長風心裡咯噔一下。
“打電話來是通知你一件事。”
那個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沈長風的心口。
“原本承諾給《千秋》的全渠道官方重點推薦位……”
“全部撤回。”
沈長風死死抓著手機，聲音嘶啞：“為甚麼？！那可是我……”
“因為有了更好的選擇。”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再次打斷了他。
“就在剛才，經專家組一致評審，《萬疆》已經被正式收錄進了中小學音樂教材的候選名單。”
“另外……”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秒，接著丟擲了最後的絕殺。
“上面那位聽了這首歌，說了四個字。”
沈長風顫抖著嘴唇：“哪……哪四個字？”
“盛世氣象。”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死寂的客廳裡迴響，如同某種無情的嘲笑。
沈長風緩緩放下手臂，腦海裡只剩下那四個字在瘋狂迴盪。
盛世氣象……
他用花盡心思，堆砌了無數華麗辭藻想要去夠的那四個字。
竟然被那個叫凌夜的年輕人，用一首帶著戲腔的流行歌，輕描淡寫地摘走了。
“呵……”
沈長風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吼，眼底閃過一絲瘋狂與狠戾
“盛世氣象？他也配！”
他對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助理厲聲咆哮道：
“備車！去聽雨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