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文化工作室,試鏡室。
凌夜手裡轉著簽字筆,看著桌上的一堆簡歷,眉頭微皺。
現在的演員,簡歷做得比PPT還漂亮,本人一到現場,那張臉僵得連做個驚恐表情都像是在笑。
“砰。”
大門被推開。
陸思妍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侷促不安的男人。
一個滿頭大汗的胖子,還有一個戴著鴨舌帽、衣著舊夾克的男人。
“這是?”凌夜放下筆,目光落在戴帽子的男人身上。
陸思妍摘下墨鏡扔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長腿一疊:“雷烈,樓下撿的,順手幫你清理了一下門口的看門狗。”
“要是這人能用,下個月那首歌,你得給我加倍用心寫。”
雷烈站在陸思妍後面,下意識壓低了帽簷,沒有抬頭。
凌夜沒說話,靜靜看著雷烈。
透過那層胡茬和躲閃的眼神,他看到了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就在凌夜準備開口時,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
“麻煩讓讓,借過。”
一群人湧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鄭凡,身後跟著經紀人、保鏢,還有一個滿臉堆笑的星輝王姓高管。
“哎呀,凌老師!”王高管快步上前,順手將一份簡歷推到了凌夜面前,擋住了原本放在那裡的其他資料,“實在不好意思,凡凡通告太滿了,咱們能不能插個隊?”
鄭凡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的臉。
他對著凌夜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營業微笑,微微頷首。
“凌老師,久仰。”鄭凡聲音溫和,透著一股優越感帶來的矜持。
“本來不想破壞您的規矩,但確實趕時間,下午還有個雜誌封面要拍。”
他說完,目光輕飄飄地掃過角落裡的雷烈。
那是看空氣一樣的眼神。
沒有嘲諷,沒有謾罵,僅僅是無視。
彷彿雷烈這種人,根本不配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但他身邊的經紀人卻是個懂事的,立刻上前一步,用身體隔開雷烈,陰陽怪氣地說道:“凌老師,咱們時間都很寶貴,讓這種閒雜人等先出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陸思妍眉頭一挑,剛要發作,卻見凌夜擺了擺手。
凌夜靠在椅背上,看著鄭凡:“趕時間?”
“確實有點。”鄭凡整理了一下袖釦,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行。”凌夜點頭,指了指場地中央,“那你先來。”
雷烈聞言,身體一僵,默默退到了牆角。
胖子急得想說話,卻被雷烈按住了手。
鄭凡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走到場地中央。
經紀人遞上一瓶水:“凡凡,潤潤嗓子。”
“不用,直接來,速戰速決。”鄭凡揮手拒絕。
試鏡題目:《靖王殿上抗旨》。
這是一場情緒爆發的重頭戲。
鄭凡深吸一口氣,醞釀了兩秒。
然後,他猛地瞪大眼睛,五官用力擠在一起,做出一副“我很憤怒”的表情,張開嘴——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二三四五六七!”
聲音抑揚頓挫,語調起伏很大。
緊接著,他捂著胸口,眉頭緊鎖:“七六五四三二一!一二三四五!”
最後,他仰頭,脖子上青筋暴起:“一!二!三!四!”
表演結束,鄭凡迅速收斂表情,隨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彷彿那裡真的有淚水。
全場安靜。
陸思妍嘴角抽搐,端起杯子喝水掩飾尷尬。
角落裡的雷烈死死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這就是現在的一線頂流?
“好!太好了!”
王高管率先鼓掌,打破沉默:“哎呀,這爆發力!這情緒!雖然沒背詞,但這情緒完全到位了!凡凡檔期滿,沒時間看劇本可以理解,後期配音一上,絕對炸裂!”
周圍幾個流量明星也趕緊附和。
鄭凡享受著吹捧,看向凌夜:“凌老師,怎麼樣?雖然時間緊,但我這情緒把控,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凌夜沒說話。
他靜靜看著鄭凡,手裡的筆停止轉動。
“啪。”
筆被扔在桌上,清脆的聲響讓所有人心頭一跳。
恭維聲戛然而止。
凌夜緩緩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爆發力?”
凌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突然笑了一聲。
“你是來演戲的,還是來教幼兒園小朋友數數的?”
鄭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只是眼神冷了幾分:“凌老師真幽默,數字代替臺詞是行業慣例,只要情緒到了……”
“我寫在公告裡的字,你是看不懂,還是覺得自己臉大可以無視?”凌夜指了指門口的招募令,“拒絕數字先生,這幾個字,很難理解嗎?”
鄭凡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凌夜。
旁邊的經紀人立刻炸了毛,指著凌夜:“凌夜!你怎麼說話呢?凡凡可是自帶兩千萬流量!資方點名要的人!你別給臉不要臉!”
王高管也急了:“凌夜,這可是廣告資方推的人,你……”
“閉嘴。”
凌夜看都沒看高管一眼,目光鎖住鄭凡。
鄭凡制止了想要衝上去的經紀人。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在這裡撒潑只會掉價,而且資方也不願意得罪現在的凌夜。
“好,既然凌老師看不上我的表演方式。”鄭凡冷笑一聲,抱著雙臂,反而用下巴點了點角落裡的雷烈。
“那我倒要看看,凌老師所謂的‘不看流量看演技’,能選出個甚麼貨色來?就憑這個……連話都不敢說的啞巴?”
經紀人也立刻幫腔,嗤笑道:“就是,凌夜,你把我們凡凡趕走,該不會就是為了給這個撿破爛的騰位置吧?那我們可得好好見識見識,甚麼樣的‘演技’能比得過我們凡凡!”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雷烈身上。
“雷烈。”
凌夜的聲音響起,平靜而有力。
“給你三分鐘準備。”
凌夜無視了鄭凡那挑釁的目光,抽出一張A4紙遞給雷烈。
“我要看靖王被誤解、被冷落十二年後,那身洗不掉的煞氣和傲骨,不是演給我看,是演給這幫瞎了眼的人看。”
雷烈猛地抬頭。
他看到了凌夜眼中的信任,也看到了鄭凡眼底那種高高在上的輕蔑。
他接過那張紙。
十二年。
靖王被放逐在權力邊緣十二年。
而他雷烈,在娛樂圈的泥潭裡掙扎了八年。
這種委屈,這種不甘……還需要演嗎?
雷烈閉上眼。
一秒。
兩秒。
當他再次睜眼時,那個唯唯諾諾的落魄武行不見了。
他往那一站,脊樑挺直,一股金戈鐵馬的血腥氣和常年處於權力邊緣的孤憤感,瞬間瀰漫開來。
鄭凡原本抱臂冷笑的姿勢一頓,眼皮不自覺地跳了一下。
試鏡片段:靖王雨中求情被拒。
沒有一句臺詞。
雷烈向前走了兩步,重重跪了下去。
“咚!”
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音沉悶而劇烈,聽得人心頭一震。
他跪在那裡,背脊挺直如槍。
他昂著頭,看著虛空中的“父皇”。
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一開始是希冀,是身為兒子的懇求。
緊接著,眼神裡的光碎裂,變成了失望,變成了震驚。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團火。
一團燒不盡、澆不滅的火。
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悲憤,透過每一個微表情,甚至透過他顫抖的指尖傳達出來。
兩行清淚,順著臉龐滑落。
沒有哭聲,沒有嘶吼。
卻比剛才鄭凡那種聲嘶力竭的吼叫,震撼了一萬倍!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鄭凡臉上的冷笑徹底凝固,隨後一點點龜裂。
這種氣場,這種感染力……
良久。
雷烈依舊維持著那個倔強的跪姿,直到凌夜率先起身,輕輕鼓掌。
陸思妍也站了起來,眼中滿是驚豔,用力拍手。
胖子一邊抹眼淚一邊拼命鼓掌。
“這就是我要的靖王。”
凌夜走到雷烈面前,伸出手,將他扶了起來,然後轉頭看向早已面色鐵青的鄭凡。
“看到了嗎?”
凌夜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這,才叫演戲。”
“至於你那套……”凌夜從桌上拿起剛才鄭凡留下的簡歷,隨手一扔,那幾張紙輕飄飄地落在鄭凡鋥亮的皮鞋上。
“我的垃圾桶,不收這種只會數數的廢紙。”
“你……”鄭凡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堂堂頂流,竟然被一個死跑龍套的比下去了?
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當面處刑!
“好!凌夜,你行!”
鄭凡咬牙切齒,再也沒臉待下去,猛地一揮手。
“我們走!”
他轉身就走,腳步慌亂而狼狽。
路過雷烈身邊時,他惡狠狠地剜了雷烈一眼,那眼神陰毒得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
“咱們走著瞧!”
經紀人也趕緊撿起地上的簡歷,灰溜溜地跟了上去,臨走前還不忘對著雷烈啐了一口:“晦氣!”
直到那群人徹底消失在門口,雷烈緊繃的身體才終於放鬆下來。
他眼眶通紅,看著凌夜,嘴唇顫抖著,最後只化作了一個深深的鞠躬。
九十度。
久久不起。
處理完這一切,凌夜重新坐回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怎麼樣?凌大才子。”
陸思妍雙手抱胸,倚在辦公桌旁,湊近凌夜,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本小姐給你撿回來的這個‘寶貝’,還滿意嗎?”
凌夜抬頭,正好對上那雙美眸。
“非常滿意。”
“既然滿意……”陸思妍把手伸到了凌夜面前,掌心向上攤開,“人是我給你找來的,現在……是不是該算算我們之間的賬了?”
她眯起眼:“那首‘把李澤誠按在地上摩擦’的歌,你到底寫沒寫?要是敢騙我……我就把你這辦公室拆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