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緩緩拿起話筒,臉上的笑容依然無懈可擊。
但坐在她身邊的李宗元卻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
她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泛白。
“阿曜。”
沈婉的聲音溫婉如春風,但話筒裡傳出的每個字都帶著精準的重量。
“首先,我要為你的情感投入點贊。”
她故意停頓了兩秒,讓這句話的重量充分沉澱。
目光掃過全場,確保每個人都聽到了這句“誇獎”。
“你的舞臺勇氣,讓我看到了一個真正歌者的執著。”
現場的氣氛稍稍緩和,一些原本緊張的評審也點了點頭。
沈婉的話術太熟練了,她總是能在最恰當的時候給出最恰當的讚美。
這種先抑後揚的手法,她已經用得爐火純青。
“但是…”
來了!
“音樂產業能夠發展到今天,靠的是甚麼?”
沈婉的語調變得嚴肅起來,眼神掃過全場。
“是契約精神,是工業標準,是對每一個合作伙伴的尊重。”
她的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充滿了正能量。
每個詞都挑不出毛病,每句話都站在道德制高點。
“一個成熟的歌手,不僅要對音樂負責,更要對整個團隊負責。”
沈婉輕輕搖頭,表情變得遺憾。
那種失望的神情,就像看到一個有天賦的孩子走了歪路。
“燈光師為了配合編曲,提前三小時除錯裝置。”
“音響師為了保證最佳效果,反覆測試每一個頻段。”
“樂隊的每一位成員,都在為我們的作品付出專業的努力。”
她的聲音越來越動情,彷彿真的在為那些“被辜負”的工作人員鳴不平。
現場有些評審微微點頭,顯然被這種“為了團隊著想”的說法所打動。
沈婉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但殺傷力卻更強了。
“阿曜,你的臨場改動確實展現了才華,但也讓整個團隊的付出變得尷尬。”
“這是對合作夥伴專業性的漠視。”
她的話就像一把包著絲綢的利劍,看起來溫柔無害,卻能一刀見血。
“我們都知道,音樂是藝術,但音樂產業是工業。”
“工業需要標準,需要規則,需要可預期性。”
沈婉的眼神直視阿曜,語氣變得更加嚴厲,她的完美微笑開始帶上一絲教導的意味。
“如果每個歌手都可以隨意改變預設的編曲,那我們的行業標準何在?”
“我們對合作夥伴的承諾又何在?”
現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一些偏保守的評審開始竊竊私語,顯然認同沈婉關於“規則”的論述。
“說得有道理啊。”
“確實,團隊合作很重要。”
“歌手不能太任性了。”
監控室裡的周遠興奮地搓著手,這種針鋒相對的場面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對對對,就是這樣!”
他壓低聲音對副導演說:“快,給我切特寫!所有人的表情都要拍到!這絕對是爆點!”
臺下的韓磊臉色陰沉,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這個女人,真的太會玩了。”
肖雅氣得小臉通紅:“甚麼工業標準,明明就是在為自己的面子找藉口!”
凌夜卻依然平靜,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沈婉沒有直接攻擊阿曜的音樂才華,而是用“職業素養”和“團隊合作”這種聽起來無比正確的理由來包裝自己的憤怒。
這種偷換概念的手法,在商業談判中屢試不爽。
把個人恩怨包裝成行業道德,把面子問題昇華為職業操守。
沈婉繼續她的表演:“我理解阿曜想要表達自我的衝動,年輕人嘛,都有這種衝動。”
她用一種前輩的口吻,將阿曜的藝術追求定義為“年輕人的任性”。
“但成熟的歌手,應該學會在自我表達和團隊合作之間找到平衡。”
“音樂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它需要整個團隊的配合。”
現場一些年長的評審開始點頭,顯然被這種“成熟”的觀點所說服。
衛凌川皺起眉頭,他感覺到了甚麼不對勁。
李宗元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複雜。
沈婉的話在邏輯上確實無懈可擊,但總讓人感覺哪裡不對。
“當然,我不是在否定阿曜的才華。”
沈婉的聲音又變得溫和起來。
“他的聲音很有感染力,情感表達也很到位。”
“但是,如果他能夠在保持個人特色的同時,也尊重團隊的努力,那就更完美了。”
最後一擊。
她用一種看似建設性的建議,徹底將阿曜的行為定性為“不夠成熟的任性”。
現場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一些評審開始重新審視剛才的表演,臉上的讚賞之色有所減退。
舞臺上的阿曜表情冷漠,眼神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太瞭解這種話術了。
當年,就是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從雲端跌落谷底。
甚麼“團隊合作”,甚麼“職業素養”,甚麼“行業標準”。
說到底,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維護自己地位的藉口。
阿曜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些好笑。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太多這樣的場面。
用道德綁架藝術,用規則束縛創作,用所謂的“成熟”扼殺真實。
阿曜接過話筒,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音樂是用來聽的,不是用來計算的。”
短短一句話,如同利劍出鞘。
直接否定了沈婉賴以生存的價值觀。
全場寂靜。
這句話太簡單了,簡單到任何人都能理解。
但也太深刻了,深刻到讓人無法反駁。
沈婉的完美微笑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沒想到阿曜會如此直接地反擊。
不是解釋,不是辯解,而是直接推翻了她的整個邏輯基礎。
“你…”
沈婉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句話。
音樂確實是用來聽的,不是用來計算的。
現場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評審們面面相覷,他們感覺到了甚麼,但又說不出來。
有人開始重新思考剛才的對話,有人開始質疑自己的立場。
那些剛才還在點頭的評審,此刻表情變得複雜。
主持人見氣氛僵持,立刻將球拋給了尚未發言的凌夜。
“凌夜老師,作為阿曜的老闆,您怎麼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凌夜身上。
阿曜看向凌夜,眼神中沒有求助,只有信任。
韓磊和肖雅緊張地看著凌夜,他們知道,這個回答將決定很多東西。
沈婉也看向凌夜,眼神中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
她想看看,這個年輕的作曲人會如何回應。
凌夜緩緩站起身,拿起話筒。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湖水,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沈婉老師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