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追光落下。
千面拾荒者徑直走到立麥前,一把將麥克風從架子上拔了下來。
他偏過頭,右手按住耳返,朝身後的樂隊總監比了個“壓下去”的手勢。
樂隊總監臉色發緊,還是用力點頭。
下一秒。
演播廳燈光全滅。
穹頂上十幾道猩紅鐳射光柱落下,交錯成籠,把拾荒者死死罩在中央。
“轟!”
架子鼓轟然砸下。
電吉他的失真掃弦緊跟著撕開空氣。
千面拾荒者握緊麥克風,仰頭開嗓。
“我從廢墟里醒來——”
第一句。
直接頂到C5高音。
臺下觀眾幾乎同時渾身一顫。
還沒等他們反應,第二句已經壓了下來。
“把名字埋進塵埃——”
高音繼續往上頂,硬生生壓過全場伴奏。
第三句落下時,他的氣息沒有明顯鬆動。
“誰敢說我不該存在!”
短短十五秒前奏。
他全程踩在高音區。
沒有退。
沒有緩。
更沒有給觀眾留半口喘息的空當。
最嚇人的不是他敢頂。
而是連續三句高音壓上去,音準竟然沒飄,氣口也沒亂。
臺下的觀眾,有人開始跟著鼓點揮手。
有人直接站起身,扯著嗓子喊他的代號。
第一戰隊的單人休息室裡。
江沐月死死盯著轉播屏,手指一點點攥緊懷裡的抱枕。
“主歌就這麼頂?”
她眉頭皺得很緊,聲音裡壓著焦躁。
“這不就是開局放大招嗎?後面還怎麼接?”
螢幕裡,千面拾荒者的高音一波接一波往上壓。
他根本不準備講層次,也不準備留白。
每一句都只有一個目的。
把觀眾的情緒繼續往高處拽。
江沐月越聽越不安。
這種唱法太冒險。
可偏偏,現場觀眾吃這一套。
另一間休息室。
薛凱坐在角落裡,雙手交叉握在一起,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螢幕。
他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眉頭越皺越深。
拾荒者的演唱太滿了。
滿到所有情緒都被擠在一個地方。
沒有陰影。
也沒有空白。
就像把整首歌擰成一根燒紅的鐵棍,直接往觀眾耳朵裡捅。
薛凱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道:
“他這是……完全不打算給觀眾喘息的時間。”
螢幕裡,臺下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如果這種狀態一直拖到投票前,觀眾很可能根本來不及判斷。
他們腦子裡剩下的,或許只有一個字。
炸。
直播間彈幕也迎來了今晚最兇的一波井噴。
“臥槽臥槽臥槽!天靈蓋飛了!”
“這特麼是主歌?別人副歌都沒他起步高!”
“拾荒者是真玩命啊,這嗓子不要了?”
“黑子說話!這技術,這音色,誰還敢說第二戰隊只會乾嚎?”
“完了,夜神危險了,這場子被燒成這樣,後面唱慢歌肯定吃虧!”
評委席上。
趙長河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胡鬧!”
他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在唱歌嗎?這是把嗓子當武器,強行轟炸觀眾!”
“把音樂當物理攻擊,毫無美感!”
蔣山坐在旁邊,沒有急著推麥。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
目光一直盯著舞臺上那個近乎瘋魔的身影。
“戰術很髒。”
蔣山聲音冷靜,卻透著擔憂。
“但確實有效。”
他轉頭看了一眼第一戰隊休息室的轉播鏡頭。
“如果夜行者不能用絕對實力,把觀眾從這種亢奮裡拽出來……”
他頓了頓。
“第五局,懸了。”
舞臺上,節奏越推越快。
最後一段副歌來了。
千面拾荒者猛地仰起頭,脖頸間青筋暴起,像是整個人都被那記高音逼到了極限邊緣。
樂隊老師們沒有半分猶豫,依照他先前的要求,將這一段副歌的伴奏拉高了兩個半音。
對男歌手來說,這是極其危險的禁區。
稍微一鬆,就是車禍現場。
可拾荒者沒有退。
他仰著頭,硬頂了上去。
刺耳的極高音在演播廳內迴盪。
十秒。
十二秒。
全場觀眾屏住呼吸,看著燈光下那個幾乎要把自己燒穿的身影。
第十五秒。
意外發生了。
極限高音的拉扯下,拾荒者的聲帶終於扛不住了。
他的尾音,劈了。
一道粗糙沙啞的裂痕,從那個高音裡硬生生撕出來。
第二戰隊休息室裡。
贏下第一局的霓虹漫遊者猛地從沙發上站起。
他臉上的得意還沒散乾淨,整個人已經僵住。
“完了!”
他死死盯著轉播屏,聲音都變了調。
這一絲破音太明顯了。
在這個級別的競技舞臺上,哪怕前面再炸、再燃,只要高音失控,就等於親手把命門遞給對手。
可是。
他猜錯了。
那道裂痕沒有毀掉舞臺。
如果放在冷靜的評審環境裡,這一下就是致命失誤。
可現在,五百名大眾評審早被連續高壓推到失控邊緣。
他們的耳膜還在發麻,心跳還被鼓點拖著往前跑。
那道破音落在他們耳朵裡,反倒不像失誤。
像燃到嗓子見血的戰損感。
趙長河臉色更難看了。
“破了。”
蔣山看著身後站起來尖叫的觀眾,沉默了兩秒。
“他們聽見了。”
“但他們已經不在乎了。”
評委席後方,一名原本還強撐著坐姿的女觀眾猛地站起,扯著嗓子尖叫。
“啊啊啊啊啊!”
後排的氣氛也被帶動起來。
有人下意識抬手捂住額頭,像是還沒從剛才的節奏裡緩過來。
也有人跟著最後一聲鼓點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激動。
伴奏裡的電吉他拉出長長的泛音。
鼓點重重砸下。
一曲結束。
燈光重新亮起。
千面拾荒者站在舞臺中央。
他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沒有鞠躬。
也沒有放下麥克風。
他只是站在那裡,享受著臺下近乎失控的歡呼。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緩緩轉頭。
拾荒者舉起麥克風。
因為剛才的透支,他的嗓子已經有些啞。
可那份囂張,反而更重了。
“夜行者。”
他直視鏡頭,聲音透過音響砸向全場。
“你之前在備採裡說,用高音轟炸聽覺,是廉價的感官迎合。”
“你還說……”
他冷笑了一聲。
面具後的眼神滿是挑釁。
“靠劣質煙花晃了眼,就真以為自己是太陽了。”
臺下的歡呼聲漸漸低下去。
大螢幕一分為二。
左邊,是休息室裡的夜行者。
右邊,是舞臺上的千面拾荒者。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這兩張面具之間來回移動。
空氣裡的火藥味,幾乎快要點著。
拾荒者抬起手,指了指臺下那些還滿臉亢奮的觀眾。
“現在,你可以問問他們。”
“剛才那場煙花,夠不夠亮?”
他放下手,視線重新鎖死鏡頭。
“如果你覺得這只是劣質煙花。”
“那你最好,在接下來上場的時候,拿出真正的太陽。”
“不然今晚,所有人都會記住我這場煙花。”
他聲音一沉。
“而你,只能滾回家去養老。”
全場譁然。
直播間彈幕以恐怖的速度往上刷。
“臥槽!貼臉開大!”
“拾荒者太狂了!但他今晚確實有狂的資本啊!”
“這高音炸得我耳朵現在還嗡嗡響,夜神怎麼接?”
“劣質煙花把場子都燒沒了,夜神要是壓不住,大宗師臉就丟大了!”
“他是真會拿規則玩心理戰啊,唱完還繼續給夜神上壓力!”
第一戰隊休息室。
凌夜依然鬆垮地陷在單人沙發裡。
面對拾荒者這種近乎騎臉的挑釁,他連坐姿都沒怎麼變。
只是緩緩抬起頭。
面具後的目光透過螢幕,平靜地掃過舞臺上大汗淋漓的拾荒者。
那眼神不像在看對手。
更像在看一個剛把所有力氣都用完的表演者。
變聲器裡,傳出一聲輕笑。
沒有怒意。
沒有急躁。
只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從容。
“既然你這麼想看太陽。”
凌夜緩緩站起身。
他隨手扯了一下有些褶皺的外套下襬。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冷刀,輕輕切開了滿場餘熱。
“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