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韻州,幻音工作室。
韓磊捧著平板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從昨晚笑到現在,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單集VIP轉化率破站史紀錄!百分之三十啊!”
他大拇指一滑,切到了微信裡一個名為“西瓊州影視宣發吃瓜群”的介面。
群裡的訊息正以一秒十條的速度瘋狂往上滾。
“你看看這群裡傳的——寶格雅的推廣總監今早在群裡罵了半個小時的街。”
“說張啟明昨晚發了失心瘋,為了給咱們《鬼吹燈》騰S+的開屏位,連夜撕了他們三家品牌的合同!”
他一邊往下劃拉聊天記錄,一邊嘖嘖出聲。
“違約金按最高檔賠的!張啟明那個一毛不拔的老狐狸,昨晚絕對是被財神爺附體了!”
韓磊把平板懟到凌夜的鼻尖底下,眉飛色舞:“爽不爽?我就問你這波贏麻了爽不爽!”
凌夜沒抬頭。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老闆椅上,右手捏著一支紅筆,在一份《鬼吹燈》後期分發名單上慢條斯理地畫著圈。
韓磊的注意力被那份名單拽了過去,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咱們劇不是都殺青了嗎?後期成片也交了,你還在圈這幾家外包作坊幹嘛?”
凌夜在“恆遠數碼”四個字上畫完最後一個圈,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閒著也是閒著。”他端起保溫杯抿了口枸杞水。
“後期這幾家外包的尾款還沒結清,順手核對一下。”
韓磊張了張嘴,總覺得這語氣裡透著股說不上來的詭異。
他正想細問,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砰——!”
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助理肖雅連門都沒顧上敲,一陣風似的撞了進來。
“韓哥!凌夜老師!出、出大事了!”
她把手機螢幕懟到兩人面前,聲音帶上了哭腔。
螢幕上,某大型娛樂論壇的首頁,一個加粗飄紅的帖子死死釘在置頂位:
#鬼吹燈大結局試看版流出#
下方配圖,赫然是胡八一站在精絕古城廢墟里的高畫質無水印截圖。
韓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在臉上。
“往下滑……”肖雅手指哆嗦著撥弄螢幕。
評論區已經徹底淪陷。清一色的營銷號,排成方陣的統一話術:“已有全集高畫質無水印資源,私信免費獲取。”
一條、十條、一百條。
刷屏的速度比直播彈幕還瘋狂。
再切回,《鬼吹燈》最新一集的彈幕區裡,畫風已經完全變了。
“都別充冤枉錢了,全集資源企鵝群裡滿天飛!”
“笑死,花錢看正版的都是大冤種。”
“退錢!星河影片退錢!”
韓磊一把奪過手機,大拇指飛快劃了兩下螢幕,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外包作坊!絕對是外包那幫見錢眼開的王八蛋當了漏勺!”
凌夜沒有接話。
他放下保溫杯,目光平靜地落在手裡那份名單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畫好的紅圈。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手機猝不及防地狂震起來。
來電顯示:張啟明。
韓磊和肖雅的目光同時刺向那塊螢幕,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凌夜伸出修長的手指,按下了擴音鍵。
“凌夜。”
張啟明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沒有平時的客套,每個字都咬得像鐵塊一樣硬。
“網上的訊息看了吧?給我個解釋。”
韓磊深吸一口氣,搶先開口:“張董,這件事事發突然,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核實……”
“我沒問你。”
張啟明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韓磊,聲音裡透著資本上位者的絕對冰冷。
“凌夜,你自己說。”
凌夜靠在椅背上,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正在查。”
“查?”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冷的嗤笑。
“我告訴你,星河影片的股價,今天早上開盤不到半小時,直接蒸發了三個點!”
張啟明的聲音開始往外倒,透著壓抑的怒火:
“董事會的電話已經把我的辦公室打爆了!所有人都在質問我同一個問題。”
“星河頂著天價違約金,強行撕了三家S+品牌商的廣告,就是為了捧一部母帶管控形同虛設的殘次品?!”
韓磊拳頭攥得死緊,忍不住反駁:“張董,洩露源頭現在根本沒確認,您這麼說……”
“韓磊。”
電話那頭的聲音猛地一沉,“我再說最後一遍,我沒問你。”
短暫的死寂。
只能聽到揚聲器裡傳來的粗重呼吸聲。
張啟明重新開口,語速放慢,字字誅心。
“我現在只認事實。”
“第一,《鬼吹燈》為了趕工,後期母帶被拆成十幾段分發給不同的小作坊,你們的保密機制天然存在致命缺陷。”
“第二,現在全網瘋傳的截圖是高畫質無水印版,說明源頭就在你們幻音工作室的分發鏈條上。”
他停頓了一秒,直接蓋棺定論。
“是你們的管理疏忽,導致了這場災難。”
韓磊渾身的血直往腦門上飆。
“張董,連源頭都沒查,您直接就把屎盆子扣我們頭上?”
他壓著嗓子,眼裡冒火。
“這個定罪的順序,是不是太著急了點!”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凌夜,我只給你一天時間。”
張啟明根本沒理會韓磊的憤怒,直接下達了最後通牒。
“第一,拿出鐵證,證明洩露源頭不在你們這邊。”
“第二,把全網相關的熱度和傳播鏈,給我乾乾淨淨地壓下去。”
他冷哼了一聲。
“這兩件事,今天太陽下山之前要是沒解決……明天一早,星河全站下架《鬼吹燈》。”
“同時,法務部會正式起訴幻音工作室。索賠金額,就按分賬協議裡‘因第三方侵權導致內容貶值’的免責條款執行。”
“凌夜。”
張啟明最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恢復了商人的冷漠。
“籤對賭協議的時候,你自己放的話——贏了算平臺的,輸了跟你沒關係。”
“現在,這口黑鍋,你自己背吧。”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掐斷,辦公室裡只剩下機械的忙音,一聲聲敲在人的神經上。
韓磊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硬生生憋了三秒。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辦公桌上,震得保溫杯裡的枸杞水都濺了出來。
“翻臉比翻書還快!這老王八蛋拔X無情啊!”
韓磊在桌邊像困獸一樣轉了兩圈,猛地扭頭盯著凌夜。
“昨晚數錢的時候一口一個財神爺,今天一出事直接把咱們當替罪羊!還有沈國良那條老狗,絕對是他花錢買通了外包作坊!”
他指著螢幕上的論壇截圖,氣得聲音都劈叉了:“一天時間查源頭?這特麼是讓咱們自證清白,還是給天韻留時間把咱們錘死在棺材裡?!”
肖雅站在旁邊,緊緊咬著下唇,眼眶都紅了。
凌夜依然沒有動。
他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紅筆,在那份名單上,對準剛才圈出的“恆遠數碼”四個字,慢條斯理地,打了一個“×”。
韓磊轉過身,看到他這個動作,火氣直衝天靈蓋。
“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擱這兒畫畫……”
“韓哥。”
凌夜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
清晨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切進來,剛好落在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他把紅筆隨手拋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真覺得,我敢花十七天跑完所有後期,會連這點防備都不留?”
韓磊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愣在原地。
凌夜修長的手指在那份分發名單上輕輕點了兩下,嘴角終於挑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幾家拿錢幹活的外包作坊,從頭到尾,就沒摸到過真正的正片母帶。”
韓磊張著嘴,腦子嗡地一下,半天沒合上。
凌夜重新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枸杞,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見底的井。
“沈國良費了這麼大勁,以為自己偷到了王炸。”
他輕笑了一聲。
“其實,我巴不得他趕緊把這張牌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