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七分。
天韻傳媒三十二樓,副總裁辦公室。
百葉窗縫隙切進幾道生冷的光,落在沈國良毫無血色的臉上。
菸灰缸裡堆滿菸頭,最底層的早被壓成扁片。
領帶隨意扯落在鍵盤旁,襯衫前襟滿是褶皺。
電腦螢幕上並排亮著兩份資料包表。
左邊,《鶴鳴九霄》首播戰報:峰值四千萬,收官一千零八十萬,斷崖式暴跌。
右邊,《鬼吹燈之精絕古城》:峰值四千四百二十萬,單集VIP轉化率打破星河影片建站十年紀錄。
沈國良死死盯著這兩組數字。
他一夜未眠。
情緒失控是昨晚的事,現在他腦子裡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從煙盒裡磕出最後一根菸點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壓住了喉嚨裡的乾澀。
視線從報表移向星河影片首頁截圖。
那張佔據整個開屏的《鬼吹燈》主海報下方,有一行極不起眼的製作資訊。
殺青日期:4月28日。
首播日期:5月15日。
十七天。
沈國良吐出菸圈,食指在桌面重重敲擊。
行業內一部S級大劇,正常的後期製作週期至少三個月。
調色、混音、特效合成、終審,每個節點環環相扣。
十七天跑完所有流程,只能說明劇組在瘋狂地壓縮後期製作時間。
他們必然將任務拆分給無數家公司並行處理。
母帶根本來不及鎖定,就直接發往了下游。
極限趕工的下游,必定充斥著散包團隊和小作坊。
沈國良直起身,拉開抽屜拿出一部未插卡的備用手機,塞進一張電話卡,撥通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老周。”
聲音透著沙啞,語氣不容置疑。
“《鬼吹燈》的後期外包,摸得到源頭嗎?”
對面靜默了足足半分鐘。
“沈總,這劇現在熱度太邪門,星河那邊盯得死緊,外包全簽了天價保密協議。”
“完整版母帶被拆成十幾段分發,想拿全,不可能。”
“我不要全的。”
沈國良夾著煙的手指用力壓在桌面上。
“大結局,高潮部分,無水印,能弄到多少是多少。”
“風險太高,查出來是要坐牢的。”
“兩百萬,先看貨,再付尾款。”
“溯源的尾巴我替你斬斷。”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片刻後結束通話。
直到八點十分,加密郵箱才進來一封郵件。
不是完整版,而是三個加起來不到十分鐘的零碎片段。
沈國良下載解壓,雙擊播放。
畫面中,胡八一站在精絕古城的廢墟里,鏡頭排程、光影質感、特效合成一覽無餘。
他看了三十秒,直接關掉播放器。
質量很高,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些東西現在躺在他的電腦裡。
八點半,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商務總監林可可推門而入,看到老闆的狀態,腳步明顯遲疑了一下。
“沈總,有變故。”
她遞上平板。
“昨晚星河影片強行撤了寶格雅、萬寶隆、皇家帝舵三家的S+開屏推廣,給《鬼吹燈》騰位置。”
“違約金他們願意按最高檔賠,但三家都沒簽收。”
“寶格雅的推廣總監今早在行業群裡發飆。”
“他們夏季新品同步營銷的排期是按天倒推的,開屏廣告一撤,整盤宣發計劃直接癱瘓。”
沈國良沒有接平板。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可可,足足五秒沒說話。
隨後,他扯動嘴角,笑出了聲。
“這三家推廣負責人的直線電話,能聯絡上嗎?”
“能,但是——”
“半個小時後,我要一個和他們三家的四方電話會議。”
沈國良站起身,走向角落的更衣間。
五分鐘後,他換上筆挺的白襯衫,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袖口平整。
除了眼底的血絲,整個人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壓迫感。
“林可可。”
“讓法務部把平臺S+級開屏廣告的行業通用違約條款,尤其是單方面強行撤檔的連帶賠償細則,立刻發我郵箱,逐條標清可利用的漏洞。”
“沈總,您打算……”
“星河為了捧《鬼吹燈》,親手撕了三家品牌商的合同。”
沈國良整理著袖釦,目光陰冷。
“我自然要順著這道口子,把刀子捅得深一點。”
半小時後,電話會議準時接通。
螢幕上亮起三個分屏,分別是寶格雅、萬寶隆、皇家帝舵的廣告負責人。
寶格雅推廣總監孫曼臉色鐵青,率先發難:“沈總,星河半夜撕了我們的S+合同,我正忙著給總部寫報告。”
“你這時候攢局,如果是來看笑話的,我沒時間奉陪。”
萬寶隆負責人趙越語氣冷硬:“違約金星河給得痛快,但我夏季新品的全渠道宣發鏈條全斷了。”
“沈總有話直說,天韻能補這個排期的窟窿嗎?”
皇家帝舵的周銘陽則端著咖啡,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沈國良安靜地聽完,將一個連結發進會議聊天框。
正是那個《鬼吹燈》大結局的高畫質片段。
“各位先看個東西,看看張啟明是為了甚麼,把各位掃地出門。”
一分鐘後,孫曼皺起眉頭:“這和我們的損失有甚麼關係?”
“關係在於它的製作週期,十七天跑完後期,外包保密形同虛設。”
沈國良放緩語速。
“我今早輕而易舉就拿到了這些未鎖定的片段。”
“星河影片賭這部劇能爆,但他沒算過風險。”
“母帶一旦全網洩露,熱度瞬間崩盤。”
“拿一個隨時會暴雷的殘次品,強行頂掉各位的S+開屏位,這叫商業欺詐。”
周銘陽放下咖啡杯:“沈總,你的意思是……”
沈國良身體前傾,丟擲了真正的底牌。
“到那時,各位就可以聯合發函,以‘存在重大違約及運營風險’為由,要求星河提供鉅額履約保證金。”
“星河為了平息輿論和穩住股價,絕對會大出血。”
螢幕裡的三個人神色各異。
趙越冷哼一聲:“沈總這算盤打得精,拿我們當槍使?萬一這洩露只是個小插曲,我們去硬剛星河,以後還合不合作了?”
沈國良胸有成竹:“不需要各位衝在前面,我天韻會負責把這把火燒起來。”
“你們只需要在火勢最旺的時候,準時遞上索賠函。”
“至於宣發的空窗期,天韻全媒體矩陣成本價給各位補上。”
視訊會議裡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孫曼最先打破了沉默。
“沈總既然連退路都替我們鋪好了,寶格雅如果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不過,這種級別的聯合行動,兜底協議的細則我要我們的法務逐字稽核。”
“理當如此。”沈國良微微頷首。
周銘陽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既然有人願意替我們兜住宣發的底,這筆天價索賠的生意,皇家帝舵沒理由不跟。”
“但前提是,天韻的兜底資金必須先打進第三方共管賬戶。”
趙越緊皺的眉頭也終於舒展:“萬寶隆可以配合發難,但為了規避連帶風險,我們需要完整的法務切割方案。”
電話會議結束。
沈國良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西瓊州早高峰的車流。
他看了一眼腕錶。
九點五十八分。
拿出備用機,撥通號碼。
“老周,十點整,把那段大結局的高畫質截圖放出去,找水軍帶節奏。”
“標題打上‘內部試看版流出’。”
“不直接放影片?”
“溫水煮青蛙,先讓市場恐慌,才能讓星河自亂陣腳,也順便給那幾個還在觀望的品牌方一點信心。”
結束通話電話,他取出SIM卡,扔進碎紙機。
沈國良理了理領帶,推門走出辦公室。
“林可可,去查星河影片和《鬼吹燈》的分賬協議,看看有沒有‘因第三方侵權導致內容貶值’的免責條款。”
他要確認,當這把火燒起來的時候,張啟明能不能把責任全推給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