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韻傳媒公關部，二十三樓。
秦朗面前的四塊螢幕全亮著，不同平臺的實時輿情資料在上面跳個不停。
資料很漂亮。
#鶴鳴九霄定檔515#，閱讀量破1.2億。
#天韻年度鉅製正面迎戰鬼吹燈#，閱讀量破8700萬。
#鶴鳴九霄全明星陣容#，閱讀量破6400萬。
三條詞條加起來，將近三個億的曝光。
秦朗咬著筆帽，往下拖滑鼠。
下面是“使用者點選詞條後的搜尋關聯詞排名”。
第一名：“夢大 鬼吹燈”。
第二名：“星河影片 鬼吹燈預約”。
第三名：“酒後少女的夢 一億 捐款”。
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排名沒變。
再重新整理一遍。
還是沒變。
“夢大 鬼吹燈”四個字釘在第一名的位置上，紋絲不動。
秦朗把椅子往後推了半米，整個人靠上椅背，盯著天花板發了十秒鐘的呆。
他在公關這行幹了十二年。
天韻花錢買的熱搜，每一條都掛著“鬼吹燈”三個字，正在把使用者一車一車地往對面送。
網友的腦回路根本不按通稿走。
他們看到“鶴鳴九霄對標鬼吹燈”，第一反應不是“天韻好厲害”，而是“哦對了，鬼吹燈，就是那個作者捐了一個億的那個！”
然後點進去搜的全是夢大。
搜完夢大順手就預約了星河影片的《鬼吹燈》。
秦朗翻了一下評論區熱評。
“建議天韻改名叫鬼吹燈宣傳部，幹得比星河影片的市場部還賣力。”
“謝謝天韻提醒我，差點忘了預約鬼吹燈，已約。”
“沈國良真是當代活雷鋒，自費幾千萬給競爭對手打廣告，格局這一塊兒真拿捏了。”
秦朗的後背貼在椅子上，涼颼颼的。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滑鼠，指標懸在“匯出”按鈕上方，停了兩秒。
那三條帶著“鬼吹燈”的熱搜詞條，文案是他籤的字，預算是他批的款，投放策略報告上蓋著他公關部的章。
如果把這份關聯搜尋資料發到沈國良的郵箱。
沈總的第一反應不會是“對手太聰明”，而是“秦朗，你策略是怎麼做的？”
他把資料面板鎖了。
他開啟了另一個視窗，方羽的物料資料夾。
三百多張精修圖，側臉、正臉、古裝造型、舞劍定妝……每一張都修得毛孔不剩。
秦朗咬了咬牙，拎起桌上的座機打了個內線。
“設計部，把方羽那組古裝造型圖做成九宮格，配文古風美學天花板，投到娛樂、時尚、追劇三個賽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別帶鬼吹燈三個字，一個字都別帶。”
掛了電話，秦朗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涼水從喉嚨滑下去，一路冷到胃裡。
……
東韻州，幻音文化工作室。
韓磊兩腳翹在茶几上，手機舉過頭頂，拇指飛速往下劃。
他劃了三分鐘，忽然從沙發上坐直了，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走。
韓磊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機攥在掌心裡，步子越來越快，推開後期剪輯室的門，把螢幕懟到凌夜鼻子底下。
“你看看這評論區。”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嘴角的弧度已經藏不住了。
凌夜正戴著監聽耳機跟剪輯師核對時間軸，抬了一下眼皮。
“沈國良花了幾千萬，給咱們請了全網最貴的宣傳隊。”
韓磊終於沒繃住，笑出了聲。
“他每買一條熱搜，底下評論區就多一百條已預約鬼吹燈——這轉化率，我要是花錢能買到，做夢都得笑醒。”
凌夜摘下耳機，看了一眼螢幕。
“他現在開始推方羽的顏值物料了。”
凌夜把手機推回去。
“說明他發現引流問題了。”
韓磊一愣，低頭又翻了幾條。
果然，最新的幾條通稿已經不帶“鬼吹燈”了，全在吹方羽的臉和古裝扮相。
“反應挺快。”
韓磊的笑意淡了一度。
“沒用。”
凌夜重新戴上耳機。
“前面那幾條帶鬼吹燈的熱搜還掛著，閱讀量還在漲。”
“他現在撤詞條等於此地無銀，不撤就繼續給咱送人頭。”
“進退兩難。”
“嗯。”
韓磊張了張嘴，到嘴邊的幸災樂禍被凌夜下一句話截斷了。
“別盯對面了。”
凌夜頭也沒抬。
“你去把剪輯盯死，明天準時扔進星河的稽核後臺。”
韓磊收起手機，表情從興奮切換回工作模式，轉身推門出去了。
……
5月15日。晚七點半。
西瓊州，天韻傳媒總部，三十二樓行政層。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餘暉剛剛退盡，霓虹燈次第亮起來。
會議室長桌上擺了兩排高腳杯，金色的香檳液麵映著頭頂的水晶燈。
沈國良站在桌頭，袖口的扣子解了一顆，難得露出幾分輕鬆。
他身邊站著法務總監張明義、公關總監秦朗，以及三個投資部的高管。
“半個小時。”
沈國良端起杯子，輕輕晃了一下。
“《鶴鳴九霄》覆蓋了全網七大平臺的開屏廣告，首頁推薦位全面到位，預約量已經破了四千萬。”
他看了秦朗一眼。秦朗低著頭，附和著笑了一聲。
他沒提關聯搜尋詞的事。
沒提“鬼吹燈”三個字釘在每條熱搜底下的事。
更沒提過去三天裡，星河影片那邊雖然零宣發，但《鬼吹燈》的預約量悄悄爬到了一千二百萬——其中至少三成，是天韻自己的熱搜引流過去的。
這些數字，沈國良不知道。
“諸位。”沈國良舉杯。
“今晚過後，這黃金檔的遙控器上，就只會剩下我們《鶴鳴九霄》一個名字了。”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
另一邊。鴻鼎資本，三十七層。
張啟明獨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面前的紫砂壺冒著細細的白煙。
他左手端著茶杯，右手划著平板。
技術部五分鐘前發來的內部資料摘要躺在螢幕上：
“《鬼吹燈之精絕古城》截至預約總量1247萬。”
“較昨日增長11.3%，增量部分主要來源於社交平臺外鏈匯入（非平臺站內推薦）。”
張啟明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一千二百萬預約，零宣發。
他的目光在“社交平臺外鏈匯入”幾個字上多停了一拍。
零宣發能靠外鏈吃進一千二百萬，說明凌夜那幫書粉的基本盤比預想中硬。
但也僅此而已。
基本盤再硬，天花板就擺在那兒。
對面天韻砸了那麼多宣發，預約量是四千萬，三倍的差距不是靠情懷能填的。
首播當晚的實時資料拉出來，對賭協議就是最好的談判籌碼。
張啟明喝了口茶，靠進沙發裡。
他把平板鎖了屏扣在茶几上，閉上眼睛。
……
東韻州，星輝娛樂樓下附近。
一條五十米長的夜市街，油煙味兒裹著孜然味兒往天上竄。
大排檔的鐵皮桌子擺了七八張，塑膠凳子歪歪斜斜，頭頂掛著一溜兒LED燈泡，白熾光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一層油光。
凌夜坐在靠裡的位置，面前擺了三盤烤腰子、兩盤蒜蓉茄子、一紮冰鎮酸梅湯。
韓磊坐在他對面，嘬著一根羊肉串，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陸思妍坐在凌夜右手邊，咬著一根牛肉串，左手死死攥著手機，螢幕亮著，時間顯示。
“還有二十九分鐘。”
她盯著螢幕，肉串叼在嘴裡沒咬。
凌夜轉頭看了一眼燒烤攤老闆。
“老闆，茄子多加蒜蓉，別怕費蒜。”
“蒜不要錢啊？”老闆頭也沒抬。
“加夠了我給你好評，比蒜值錢。”
老闆瞥了他一眼，默默多舀了一勺蒜蓉。
陸思妍把肉串從嘴裡抽出來，瞪著凌夜。
“你心真大。”
“不大不行。”
凌夜夾了一塊茄子。
“心大了才裝得下蒜蓉。”
“……你正常點行不行。”
凌夜嚼著茄子，沒接話。
陸思妍盯著他看了三秒，又低頭看手機。
她咬了一口肉串，忽然冒出一句：“你說，夢大今晚會不會看咱們的首播？”
韓磊嘬羊肉串的動作頓了一下。
凌夜夾了顆蒜瓣，在筷子尖上停了一拍，然後塞進嘴裡。
“應該會吧。”
他嚼著蒜瓣，語氣隨意。
“那人也夠奇怪的。”
陸思妍的聲音壓低了點。
“砸了一個億護這本書，從頭到尾連個面都不露，連你都沒見過，對吧？”
韓磊低下頭，使勁嚼羊肉串。
凌夜擦了擦手，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
“緣分到了，總會見的。”
陸思妍瞥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她把肉串往鐵盤裡一扔，雙手撐著桌沿，盯著凌夜的側臉。
“凌夜。”
“嗯。”
“萬一今晚撲了呢。”
凌夜放下酸梅湯，轉過頭看著她。
他沒笑，也沒皺眉。表情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那就撲唄。”
陸思妍的嘴唇動了一下。
“腰子還是得吃。”凌夜又夾了一塊。
“人生大事，吃飯第一。”
陸思妍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行。”
她重新撿起肉串，狠狠咬了一口。
“撲了也陪你吃。”
韓磊在對面默默喝了口酸梅湯。
凌夜沒接話，而是拿起一串烤得剛好的五花肉，放在了陸思妍的盤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