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號棚裡。
凌夜靠在摺疊椅上，右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拇指按上指紋，螢幕亮了。
他劃開番，點進作家後臺。
右上角的小鈴鐺掛著九百多條未讀訊息提醒，紅得發紫。
他看都沒看，直接點進“釋出動態”。
編輯框的游標一閃一閃地等著。
凌夜的拇指落在螢幕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感謝天韻傳媒沈總的一億資助。”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來。
繼續敲。
“願所有好故事都被資本溫柔以待。”
這句話是天韻官微昨天的原話。一個標點都沒改。
“這筆錢，我已經花在了最鋒利的刀刃上。”
他又頓了兩秒，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一點。
“有天韻法務部做我最堅強的後盾，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打完。
凌夜沒急著發。
他點開相簿，翻了兩下，勾選了兩張圖。
第一張，天韻那份蓋了章的PDF合同末頁截圖。“先期信託資金”和“西瓊州仲裁委員會管轄審理”兩行字被他用紅色方框圈了出來，刺眼得很。
第二張，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官方收款回執。
公章上的字清清楚楚——【官方文化管理總局·五州原創文學扶持基金】。
金額欄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一串數字元。
凌夜把兩張圖的順序調了一下。
合同在前，回執在後。
先看刀，再看盾。
他的拇指懸在“釋出”鍵上方，按下去了。
……
角落裡。
楊琳縮在裝置箱後面，膝蓋上的平板還開著天韻釋出會的直播。
沈國良正在臺上說甚麼“歷史性的一刻”，她已經聽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怎麼在大大徹底被天韻拿捏之前想個補救辦法。
手機突然響了。
番茄文學網的特別關注提示音。
她設了三個特別關注，其中一個是“酒後少女的夢”。
楊琳條件反射地點開。
一條新動態。
她先掃過文字。
“感謝天韻傳媒沈總的一億資助……”
楊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果然。
大大開始幫天韻站臺了。
“……最堅強的後盾……”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發酸，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
然後她點開了圖一。
合同末頁。
“先期信託資金”“西瓊州仲裁委”。
那幾個被紅框圈出來的字戳在螢幕上。
大大把合同貼出來了？
貼出來幹甚麼？他瘋了？這不是自爆嗎？
楊琳的手指發抖，點開了圖二。
是一份官方收款回執。
她下意識地用雙指在螢幕上一撥，將落款處放大。
一枚鮮紅的公章，瞬間佔據了她視線的正中心。
【中州最高文化管理總局·五州原創文學扶持基金】
下面是一行列印體。
收款金額：壹億元整。
楊琳的眼珠子定住了。
她盯著那個公章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所有碎片在一秒之內拼到了一起。
天韻的一個億、合同裡的信託陷阱、大大籤合同時那句“這錢不賺王八蛋”。
一個億。
天韻打給大大的一個億。
大大捐了。
捐給官方文化管理總局的基金了。
楊琳她死死捂住嘴。
喉嚨裡發出一種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的聲音，整個人從裝置箱後面彈起來，膝蓋磕在鐵皮箱角上，疼都顧不上。
韓磊手裡還端著那杯冰咖啡。
楊琳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死命搖。
“韓總！！！”
冰咖啡晃出來半杯，潑了韓磊一袖子。
“你看到了嗎！！夢大發動態了！！”
她把手機懟到韓磊臉上，聲音又哭又笑，整個人渾身都在抖。
“天韻花一個億買的版權，夢大把錢全捐了！！捐給文化總局的基金了！！”
韓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嘴角的弧度終於不用壓了。
他抬起被潑了咖啡的右手，慢悠悠地甩了兩下。
“我說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要命。
“一個億的大煙花。”
楊琳呆住了。
韓磊已經轉身往休息室走了。
楊琳僵在原地，手機舉在半空。
等一下。
韓總他……提前就知道了？
……
西瓊州，柏悅酒店宴會廳。
沈國良站在發言臺後面，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他抬起頭，對著臺下三十多家媒體的鏡頭微微一笑。
“各位媒體朋友，算算時間，夢大的動態應該已經發布了。”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讓我們一起見證，這保護原創的歷史性一刻。”
臺下前排的記者們低頭重新整理手機。
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發出了一聲沒壓住的——“臥槽。”
很輕。
但在安靜的宴會廳裡，格外清楚。
沈國良的笑容停了一瞬。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竊竊私語從前排往後排蔓延，速度越來越快。
有人猛地抬起頭。
盯著沈國良的眼神不對了。
那種眼神，不是看企業家，不是看發言人。
是看一個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人。
沈國良注意到了那些目光。
他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話筒，喉嚨動了一下，仍然維持著微笑。
然後幾十架單反的長槍短炮齊刷刷調轉方向，對準臺上，閃光燈連成一片白光。
沈國良被晃得眯起了眼。
“怎麼——”
側幕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
錢芳衝上來了。
平板夾在腋下，兩隻手都在抖。
她把平板硬塞進沈國良手裡，嘴唇哆嗦著，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沈……沈總……”
“完了。”
沈國良低頭。
螢幕上，兩張圖。
第一張，他親自讓法務加上去的合同條款。
第二張——
一枚紅得發燙的公章。
官方文化管理總局。
五州原創文學扶持基金。
收款金額，一億元整。
沈國良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盯著那枚公章，手指無意識地在平板邊緣捏了兩下。
他雖然沒馬上表現出慌亂，但嘴角的笑意只維持了三秒，就眼瞅著發僵，最後徹底繃不住了。
前排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記者站起來。
直接扯著嗓子開麥。
“沈總！夢大剛剛公開宣佈，已將天韻支付的一億元全額捐贈給官方文化管理總局下屬的官方基金！”
他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宴會廳。
“請問，夢大寧願把錢捐了也不留在天韻的體系裡，是不是在控訴你們合同中的資本陷阱？”
沈國良張了張嘴。
第二個記者已經站起來了。
話比刀子快。
“沈總，您三分鐘前剛承諾天韻法務部是夢大最堅強的後盾——”
她把“最堅強”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那請問，如果夢大的行為構成違約，貴司法務部打算哪天去西瓊州法院遞交申請，凍結官方文化管理總局的官方基金專戶？”
宴會廳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國良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嗬”。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往桌面上一撐，指尖碰到礦泉水瓶。
“砰。”
水從桌面上漫下來，浸溼了那份精心準備的演講稿。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變了天。
“等等，我沒看懂，夢大為甚麼要把一個億捐了？？？”
“懂了！！天韻的錢進了官方基金，沈國良想追回來就得去告文化總局——他敢嗎？？？”
“哈哈哈哈哈哈感謝沈總為文學事業捐款一個億！！！”
“天韻法務部vs文化總局，這場官司我預約旁聽席第一排！！”
“堅強的後盾！堅強的後盾！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總別慌，你身後還有仲裁委呢！快去告官方啊！”
閃光燈還在瘋狂閃爍。
沈國良站在發言臺後面，滿廳的鏡頭對著他，滿螢幕的嘲笑對著他。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錢芳在旁邊低聲說了句甚麼。
沈國良沒回應。
他自己鬆開了撐在桌面上的手，拽了一下西裝下襬，轉身往側幕走。
腳步不快。
兩個保安跟在身後。
他在消失於側幕之前，最後回了一次頭。
臺下幾十個鏡頭還對著他。
閃光燈一下一下，打在他臉上。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那種平靜比煞白更讓人後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