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號棚裡，牛腩煲的熱氣從錫紙蓋子底下往外冒。
排骨、辣子雞、雞腿，盒飯一個摞一個碼在摺疊桌上，油汪汪地冒著香味。
聶鋒坐在道具箱上，排骨盒擱在腿面上，一口接一口地嚼。
雷烈把雞腿掰開，吃了半邊，眼神掃了一圈棚內那些端著盒飯不知道該不該張嘴的人，把剩下半邊也塞進嘴裡。
道具組的小哥蹲在牆角，筷子戳著飯粒來回扒拉，半天沒往嘴裡送一口。
外面喇叭聲又炸了。
“凌夜！你有本事魔改別人的心血，有沒有本事出來跟書粉對個質……”
聲音隔著攝影棚推拉門悶悶地傳進來。
燈光師默默把耳塞往裡按了按。
場務組長端著盒飯走過去，拿腳把大門底部防漏光的橡膠隔音條往縫隙裡死死抵了抵，外面的聲浪這才小了一點。
楊琳坐在角落，一盒辣子雞擱在膝頭。
她嚐了一口。
辣椒炒得焦香，平時她最愛吃的。
今天嚼在嘴裡全是苦的。
她看了一眼遠處的休息室方向。
門關著。
韓磊十五分鐘前進去的，到現在沒出來。
……
休息室。
韓磊把門反鎖，隔絕掉外面的喇叭聲。
他在凌夜面前站定。
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右手攥著口袋裡的手機，攥得手心全是汗。
“凌夜，你給我交個底。”
“外面已經火燒眉毛了。”
韓磊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繃著弦。
“天韻第三波通稿剛發出去，措辭比前兩波狠三倍，直接點名你毀人心血、欺世盜名。”
他掏出手機，亮了一下螢幕。
“趙錫鳴剛又來電話了，說鴻鼎董事會今天下午要表決是否暫停對幻音的全部撥款。”
凌夜靠在椅背上，沒吭聲。
“你到底還留了甚麼後手？有還是沒有？你說句痛快話。”
凌夜看了他一眼。
“韓哥。”
“嗯。”
“我記得中州文化管理總局下面，是不是有個五州原創文學扶持基金？”
韓磊的表情楞住了，他張了張嘴。
“……有。”
他的語速慢了半拍，明顯在消化這個毫無邏輯關聯的問題。
“是個官方基金，中州最高文化管理總局直屬的，專門扶持困難原創作者……級別很高，前幾年還上過聯合公報。”
他皺起眉。
“但這跟咱們現在的死局有甚麼關係？”
凌夜語速不急不緩。
“你現在幫我起草一份捐贈協議。”
韓磊等著下文。
“以酒後少女的夢的名義，向這個官方基金捐贈一筆錢。”
休息室落針可聞。
韓磊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徹底石化，到五官瘋狂抽搐的轉折。
“給誰捐？！”
他的聲音直接拔了上去。
“酒後少女的夢？！他剛拿了天韻一個億把我們賣了，你現在被人捅了一刀，還要幫捅你的人做慈善？！”
韓磊雙手撐在桌面上，青筋繃起來。
“是他聯絡你了？他怎麼聯絡的你？用甚麼身份？他是不是拿著天韻的幌子來試探你？”
凌夜沒回答。
韓磊急得嗓子都劈了。
“凌夜！你是被氣糊塗了還是故意在跟我打啞謎？！外面那幫人快把咱們的骨灰揚了，你跟我擱這玩陰間操作？！”
凌夜看著他。
面前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經紀人。
凌夜嘆了口氣。
然後掏出手機。
右手拇指按上指紋解鎖，螢幕亮了。
他劃了兩下，點進一個頁面，把手機轉過來，輕輕推到韓磊面前。
“重新認識一下。”
韓磊低頭。
手機螢幕上，番茄文學網作家後臺管理頁面。
頁面頂部，白底黑字，一行筆名——【酒後少女的夢】
右側，實名認證資訊。
照片、身份證號、繫結手機。
照片上的人，跟面前坐著的人，是同一個。
韓磊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視線從手機螢幕移到凌夜臉上。
又從凌夜臉上移回手機螢幕。
來回三次。
他的嘴唇動了。
沒出聲。
又動了一下。
“臥……”
這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像他自己的了。
“……槽。”
他直起腰，退了半步，又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把那部手機抓起來，湊到眼前看。
筆名。
認證資訊。
作品列表：《鬼吹燈》、《鬥破蒼穹》。
連載狀態、稿費賬戶、讀者打賞記錄——
全是真的。
韓磊攥著手機的手開始抖。
“你特麼……”
他抬頭盯著凌夜，眼珠子瞪得渾圓。
“你是酒後少女的夢。”
凌夜端起保溫杯。
“嗯。”
韓磊的腦子在兩秒鐘之內被碾過了一遍。
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同時合理了。
不發宣告，不在乎熱搜。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種介於笑和喘氣之間的怪聲。
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在來回撞——凌夜叛變凌夜。
“你……你收了天韻一個億……”
“嗯。”
“那一個億……是打進你自己賬戶的。”
“嗯。”
“楊琳那丫頭拼了老命在替你向你自己澄清你沒有背叛你自己。”
“嗯。”
“她還要把四萬八的全部存款轉給你，幫你對抗你自己。”
凌夜清了清嗓子。
“那個……四萬八那事兒你別再提了。”
韓磊的身體彎下去，雙手撐在膝蓋上。
肩膀抖了兩下，三下，四下。
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沈國良……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中間穿插著斷斷續續的詞。
“花了一個億……挖牆腳……挖的是人家自己家的牆……哈哈哈哈……”
凌夜等他笑完。
大概等了一分半鐘。
韓磊擦了一把眼淚，扶著桌子站起來，喘了好幾口氣才把呼吸順過來。
“但有一個問題。”
他的腦子重新轉起來了，笑意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切換回了那個冷靜的經紀人。
“合同裡有西瓊州仲裁委的管轄權條款，資金定性是先期信託資金。”
“你要是動這筆錢，沈國良能以違約和惡意侵佔的名義，凍結這筆錢流向的相關賬戶。”
凌夜看著他。
“所以我讓你起草捐贈協議。”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個億，一分不留，全額捐進五州原創文學扶持基金的官方專項賬戶。”
韓磊皺了下眉，嘴唇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表情定住了。
官方最高文化管理總局。
直屬基金。
專項賬戶。
他倒吸了一口氣。
“你讓沈國良拿西瓊州的法院傳票……去凍官方基金的錢？”
凌夜沒回答。
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韓磊雖然不精通法律，但他懂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碰官方的錢，不是打官司的問題。
是找死的問題。
沈國良要是真敢把那份申請遞上去，不用凌夜出手，上面的人第二天就能把天韻傳媒的大樓翻個底朝天。
韓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拿天韻的錢……”
他的聲音發乾。
“……買了一張他這輩子都夠不著的保護傘。”
“他現在連追都沒法追，追就是自殺。”
凌夜把杯子擱回桌面。
“順便讓他騎虎難下。”
韓磊盯著凌夜，彷彿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你他媽可真是個活閻王。”
他咬著牙擠出這句話，眼底壓抑了幾天的陰霾被一股準備大殺四方的兇光徹底點燃。
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帶風。
推開門的瞬間，正好撞上迎面走來的楊琳。
楊琳手裡端著一盒沒吃兩口的辣子雞。
她看見韓磊滿臉紅光、嘴角快咧到耳朵根的樣子，整個人呆住了。
“韓總？”
她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他。
“咱們都快完了，你怎麼……”
她看著韓磊那張快要咧到耳朵根的臉，聲音弱下去半截。
“你該不會是被氣瘋了吧？”
韓磊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分，把楊琳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小楊。”
“啊？”
“多吃肉。”
韓磊轉身大步往外走，聲音飄回來。
“儲備點體力。”
“咱們要看一場價值一個億的大煙花。”
楊琳端著辣子雞站在原地。
一個億的大煙花？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盒飯。
又抬頭看了看韓磊的背影。
甚麼情況？
……
休息室裡。
凌夜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好友驗證申請。
“夢大您好，我是天韻傳媒錢芳，後續工作由我直接與您對接。”
凌夜隨手點了透過。
對面立刻發來了一條訊息。
“夢大，天韻明天下午兩點將在西瓊州舉行《鬥破蒼穹》IP啟動釋出會。”
“沈總非常重視這次合作，希望您屆時能在微博發一條感謝動態，與我們互動配合，屆時會有超過三十家主流媒體到場。”
凌夜單手打字。
“沒問題。”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替我謝謝沈總，這筆錢，我一定花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