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區外圍的護欄被猛地推開。
幾個正在搬運器材的場務下意識回頭,看清來人後,紛紛壓低聲音交頭接耳,語氣裡透著看熱鬧的興奮。
凌夜坐在監視器後,目光盯著螢幕,連頭都沒抬。
馬丁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步伐極快,帶著毫不掩飾的火氣。
咔噠。
一把摺疊椅被粗暴地踢開,金屬椅腿在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陸思妍直接坐了下來。
她裹著一件黑色飛行員夾克,長髮隨意紮在腦後,墨鏡推到了頭頂。
雖然眼底佈滿熬夜的血絲,但脊背挺得筆直,那股屬於天后的強勢氣場壓得周圍人不敢靠近。
她沒有理會其他人的目光,視線越過忙碌的劇組人員,死死釘在角落裡端著保溫杯的凌夜身上。
她順手從旁邊的道具桌上拿過一瓶礦泉水,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停在凌夜面前。
“凌夜。”
聲音壓得很低,但周圍幾個工作人員還是敏銳地轉過頭來。
陸思妍擰開瓶蓋,語氣裡全是火藥味:“我這算工傷吧?剛在外面被人按著頭欺負完,轉眼就得回來給你賣命。你倒是清閒,坐在這裡喝枸杞。”
幾個年輕場務憋著笑,趕緊轉過身去。
聽到這番抱怨,凌夜握著保溫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他倒是低估了這女人的勝負欲,剛被淘汰就直接殺回片場興師問罪。
不過這股火氣來得正巧,只要順著她的話頭往下壓,就能把昨晚的嫌疑撇得乾乾淨淨。
凌夜放下杯子,故意露出一副剛知情的訝異神色,抬眼看向她。
“哦?”
他語氣平淡,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調侃。
“我看過新聞了,堂堂陸天后,去參加個蒙面節目還能被人淘汰?”
他身子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故意停頓了一下。
“我還以為,以你的水平,拿個決賽名額是板上釘釘的事。”
陸思妍差點被剛喝進去的水嗆到,咬著牙瞪著他。
“你說得倒是輕鬆!”
她重重地把塑膠瓶拍在桌面上,開始連珠炮似的輸出。
“根本不是我發揮不好!你看了直播沒有?”
她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逼視著凌夜。
“你根本不知道那個叫‘夜行者’的傢伙有多離譜!年紀那麼大,高音頂得毫無道理,嗓子簡直不像是人類的構造!”
她越說越激動,手裡的空瓶子被捏得變形,語速越來越快。
“最讓人火大的是他那個做派!你沒在現場,根本體會不到。”
“他站在臺上,單手插在褲兜裡,身子往後仰,那種散漫又欠揍的架勢,活像全天下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甚至當著五百個觀眾的面,說我‘挺跌份兒的’!我當時真想衝上臺把他的面具扯下來,看看他到底長了一張多囂張的臉!”
陸思妍胸口起伏不定,死死盯著凌夜,試圖從這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一絲同仇敵愾的共鳴。
凌夜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熱氣氤氳間,他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促狹。
火候差不多了,再讓她順著這個思路罵下去,這股邪火遲早燒回自己身上。
“輸了就是輸了。”
凌夜拿起桌上的分鏡劇本隨手翻了一頁,語氣裡透著長輩訓誡晚輩的平淡。
“怎麼現在連你都開始找藉口了?”
說完這句話,他自然地靠向椅背,身體微微後仰。
這是他思考和放鬆時的習慣性動作,為了掩飾內心那一絲心虛,他刻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無比鬆弛。
緊接著,他的左手食指習慣性地搭在了保溫杯的不鏽鋼蓋子上敲了起來。
指腹觸碰到冰冷金屬的瞬間,他腦海中閃過昨晚敲擊鋼琴蓋的畫面,動作僵住了。
然而,就是這片刻的停頓,指甲邊緣已經擦過杯蓋邊緣。
篤。
篤。
輕微的兩聲脆響。
放在平時,這聲音早被片場的嘈雜吞沒,但在陸思妍突然止住話頭的這個微妙空檔裡,卻清晰得刺耳。
陸思妍原本還在抱怨的聲音瞬間消失。
她微張著嘴,下一句反駁卡在喉嚨裡,再也沒能說出來。
眼神中的憤怒在一瞬間凝固。
她的視線從凌夜翻動劇本的右手,緩緩移向他靠在椅背上後仰的身體,最後定格在那根停留在杯蓋上的左手食指上。
那個敲擊的頻率。
那種對周遭一切毫不在意的上位者姿態。
與昨晚演播大廳裡,那個單手插兜、敲擊鋼琴蓋的黑衣面具男——
在這一刻,完全重合。
陸思妍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發生著變化。
錯愕、停頓,最後化作一種極度清醒的審視。
原本因為憤怒而緊咬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條沒有溫度的直線。
眼底的火氣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發現真相後令人心悸的專注。
周圍的場務還在搬運道具,導演顧飛在遠處指揮著各部門就位。
但這些聲音彷彿都被隔絕在外。
凌夜翻劇本的手沒有停下,但他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他偏過頭,正好對上陸思妍那雙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睛。
脊背上突然泛起一陣涼意。
她沒有像剛才那樣大聲質問,也沒有發脾氣。
陸思妍突然俯下身,雙手徑直按在凌夜摺疊椅的兩個扶手上,將他整個人圈在椅子裡。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半米。
她微微偏過頭,湊近凌夜的耳畔。
夾雜著淡淡薄荷水汽的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幽幽地鑽進凌夜的耳朵。
“凌夜。”
“昨晚那首《擱淺》……”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危險試探。
“您是不是,聽得挺耳熟的?”
說完這句話,陸思妍乾脆地直起身。
踩著馬丁靴,頭也不回地朝化妝間走去,步伐穩健,沒有任何遲疑。
只留下凌夜端著保溫杯,保持著翻閱劇本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的手指還壓在那頁分鏡上,但紙上的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