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乾冰製造的白霧還未散盡。
江沐月頂著那個滑稽的“O”型卡通娃娃頭套,雙腳分立,穩穩站定。
伴奏轟然切入。
沒有循序漸進的鋪墊,只有極其爆裂的架子鼓底鼓連踩,配合失真電吉他的狂躁掃弦。
這是一首節奏極快、對高音要求極高的重金屬流行搖滾。
江沐月腦海裡全是凌夜教的戰術。
她雙手握緊麥克風,將其抵在嘴邊。
主歌第一句,她直接跨過中音區,高音像一柄重錘砸向演播廳的穹頂。
沒有任何試探。
純粹的暴力輸出。
小小的身軀裡爆發出野性十足的聲浪,音符順著音響裝置砸向四面八方。
她跟著極快的鼓點節奏瘋狂傾瀉著歌詞,高音區連續咬字,毫無喘息的空間。
那個碩大的卡通頭套跟著她身體的晃動,在聚光燈下劇烈震顫。
全網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瞬間出現斷層。
三秒鐘的空白後,密密麻麻的文字徹底淹沒了螢幕。
“這女的是怪物吧!”
“我以為是個來送人頭的搞笑吉祥物,結果她一開嗓差點把我送走!”
“這種肺活量,這種連續高音轟炸,她完全不考慮後半段會不會缺氧!”
後臺休息室。
3號房內,【火車頭】盯著牆上的監視屏,喉結滾動,嚥下一口唾沫。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
5號房內,【月亮】端坐在沙發上。
她盯著螢幕裡那個蹦跳的卡通人偶,手指摳緊了沙發的扶手。
一曲唱罷。
最後一個極高音的尾音拖了足足十秒。
江沐月放下麥克風。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呼吸著空氣,但站姿依然挺拔。
演播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評審席上,周雲平第一個按捺不住。
他整個人往前一湊,對著麥克風大聲喊話:“這嗓音太野了!這就是純粹的生猛切割,這高音完全不講理,我太喜歡了!”
黃伯然端正了坐姿。
他看著舞臺上的江沐月,溫潤的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飾的激賞:
“現在的歌手,太依賴學院派的技巧,聲音修飾得太過完美,反而丟了最原始的衝勁。”
“你的演唱,讓我聽到了毫無保留的生命力,在當下樂壇,這種未加雕琢卻敢拿體力往下砸的歌手,實在難得!”
全場氣氛被推向高潮。
蔣山拿起了麥克風。
演播廳迅速安靜下來。
蔣山滿臉嚴肅,雙眼盯著江沐月,給出了極高規格的評價:
“發聲極其通透,最讓我驚訝的是你的氣息控制,這絕對是用體力在進行火力覆蓋。”
蔣山頓了頓,語氣篤定:“我敢斷言,如果你的對手年紀偏大、體力稍差,你這首高壓爆發的歌,能直接把對方的節奏完全壓死!”
“小姑娘,你這套戰術選得非常聰明!”
此話一出,觀眾席炸開了鍋。
蔣山的權威點評,徹底坐實了【大喇叭】“高音無敵、專克前輩”的強勢地位。
舞臺上,江沐月聽到這番話,激動得連續鞠躬。
那個卡通頭套跟著上下亂晃。
她內心狂喜,右手在身側捏緊了拳頭。
凌夜老師教的戰術果然無敵,連曲爹天花板都說我能把老前輩壓死!
我贏定了!
評委席最右側。
趙長河推了推金絲眼鏡。
他端起桌面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低頭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蔣山,臉部肌肉繃得很緊,拼命壓住瘋狂上揚的嘴角。
誇吧。
盡情地誇。
把這小丫頭捧上天。
待會兒看那個變態怎麼把她按在地上錘。
我看你們幾個老傢伙等下臉往哪放。
四位評審開始打分,大螢幕上最終鎖定:9.5分!
極高的分數。
江沐月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的瞬間,她突然轉過身,面向6號房的專屬監控鏡頭。
她抬起右臂,用力揮動了一下拳頭,隨後伸出食指,直直地指著鏡頭。
囂張,挑釁。
鏡頭迅速切回6號房。
凌夜靠在沙發上,剛剛按滅手機螢幕。
他隔著面具看著螢幕裡江沐月囂張的動作,嘴角撇了一下。
肺活量確實長進了,沒白教。
凌夜隨手把手機扔在沙發墊上。
他站起身,單手插進褲兜,邁著極度散漫的步子,走向休息室的大門。
前臺,乾冰再次噴湧。
凌夜走到舞臺中央,站定。
主持人拿著臺本走上臺,舉起麥克風,大聲詢問:“夜行者老師,剛才大喇叭老師的高音非常兇猛,連蔣山老師都認為這種壓制難以招架。”
“面對這樣的勁敵,您打算怎麼應對呢?”
全場屏息。
所有鏡頭對準了凌夜。
凌夜沒有拿出插在兜裡的手。
他抬起麥克風,變聲器裡擠出毫無起伏的聲音。
“唱歌,又不是去工地搬磚,比甚麼力氣?”
凌夜偏過頭,看向舞臺側面的伴奏老師:“開始吧。”
這句話直接引爆了寂靜的演播廳。
短暫的錯愕後,全網彈幕瞬間激增。
“太狂了!”
“神他媽搬磚論!一句話把曲爹吹捧的高音壓制貶得一文不值!”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後臺4號房內。
江沐月氣得直跺腳。
她雙手抓著那個小本本,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老前輩太狂了!死到臨頭還嘴硬!”
評委席上,趙長河剛喝進去的一口水直接嗆進了氣管。
他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
他伸手扯出兩張紙巾,擦拭著嘴角,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這小子嘴真毒。
全場燈光驟暗。
只留下一束冷白色的頂光,筆直地砸在凌夜身上。
沒有狂轟濫炸的鼓點。
沒有振奮人心的前奏。
一段帶著濃烈爵士風味的鍵盤鋼琴聲緩緩流出。
隨後清脆的木吉他掃絃聲切入,貼著鍵盤的音符遊走。
凌夜握住麥克風。
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質的嗓音響徹全場。
“想得卻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沒有撕裂的高音,沒有爆發的嘶吼。
只有極度安靜的訴說。
他站在追光裡,用極度安靜的氣聲包裹著每一個咬字,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與無奈。
每一個字音,都穩穩地降落在演播廳的角落。
蔣山原本靠在椅背上。
聽到第一句的瞬間,他的脊背猛地繃直。
他雙手按住桌面,雙眼死死盯住舞臺上的那個黑影。
他臉上的嚴肅消失,嘴唇微張。
周雲平收起了那副痞裡痞氣的坐姿,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
黃伯然閉上了眼睛,手指在腿上毫無規律地敲擊。
後臺4號房內。
江沐月原本氣鼓鼓的動作徹底定格。
她呆呆地看著螢幕裡那個剛開口的男人。
他那歌聲裡包含的情感厚度,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沒有吶喊,卻比剛才自己拼盡全力的嘶吼更加震耳欲聾。
她引以為傲的高音戰術,在此刻砸進了虛空。
小本本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旁邊的小陳滿頭大汗。
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飄:“大喇叭老師……你手裡的攻略,好像被人家當廢紙給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