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消愁》最後一個音符已經散盡。
全場沒有一點聲音。
主持人捏著麥克風,手懸在半空,嘴唇微張,忘記了開口。
臺下五百名觀眾坐在椅子上,沒人說話。
一秒。
三秒。
十秒。
“啪嗒。”
評審席上,一支鋼筆從桌沿滾落,砸在地板上。
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平靜。
周雲平整個人往前一撲。
“砰”的一聲,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旁邊的贊助商水杯震了一下,水花濺落在桌面上。
他湊近麥克風,盯著舞臺中央那個戴著純黑麵具的身影。
“他媽的!”
兩個字,沒做任何消音處理,直接順著直播訊號砸進了全網一億兩千萬觀眾的耳朵裡。
這名在北辰州一向放蕩不羈的曲爹,此刻連最基本的體面都扔掉了。
他停頓了兩秒,咧開嘴,笑得很誇張。
“這嗓子,根本不是練出來的!”
“這是老天爺端著鐵飯碗追著餵飯吃!”
直播間的彈幕在停滯了一瞬後,迎來了海嘯般的爆發。
“臥槽臥槽臥槽!”
“老周瘋了!曲爹在直播裡爆粗口了!”
“之前說人家花架子的,現在臉還好嗎?都給我出來捱打!”
“花架子本人用事實證明:他的花架子,比你們所有人的真功夫加起來還要猛!”
蔣山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滿是風霜的手,搭在麥克風上。
那張向來嚴苛刻板的臉上,此刻深深的法令紋微微抽動著,神色極其複雜。
他靜靜看著舞臺上那個左手依舊插在褲兜裡、站姿散漫的黑影,當著全網一億多觀眾的面,緩緩開口。
“我十分鐘前點評5號選手時說過,‘今晚的天花板到此為止’。”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我收回這句話。”
“我說早了,這場,你直接把天花板給掀了。”
鏡頭迅速切給後臺5號休息室。
紅玫瑰僵坐在沙發上。
聽到蔣山的評價,她先前力壓全場的那份從容徹底垮掉,眼底只剩挫敗。
評審席上,黃伯然迫不及待地接過了話頭。
這位西瓊州泰斗一向溫和的臉上,此刻寫滿狂熱。
“這首歌最恐怖的,根本不是唱功!”
“是歌詞裡那八杯酒!”
“前四杯,敬朝陽、月光、故鄉、遠方,寫盡了少年的憧憬與青年的拼搏!”
“後四杯,敬明天、過往、自由、死亡,直接刻畫了中年的厚重與看透生死的滄桑!”
黃伯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這簡直是把人的一生剖開來唱!”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著凌夜。
“我想知道,這首歌的詞曲是誰寫的?”
“能寫出這八杯酒的人,當時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境,才能下筆如此泣血?”
全場觀眾被這番深度的剖析震撼了。
所有人不自覺地點頭,腦海中已經勾勒出一個歷經磨難、飽經風霜的音樂大拿形象。
評委傾注全力的“造神式”腦補,全部匯聚在舞臺中央。
凌夜左手依舊插在兜裡。
他隔著那張純黑麵具,看了一眼評審席。
乾癟粗糲的金屬變聲器啟動了。
“沒經歷甚麼心境,自己瞎寫的。”
“為了押韻,隨便填的。”
黃伯然臉上的狂熱瞬間僵硬了。
蔣山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鬆開,然後又攥緊了
周雲平張著嘴,剛準備出口的誇讚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這感覺,如同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
直播間彈幕直接笑瘋。
“哈哈哈哈神特麼為了押韻!”
“黃伯然:你一定經歷了生死!夜行者:我只是翻了翻字典。”
“那種‘你拼命拔高,我卻根本不在乎’的鬆弛感,簡直是裝X界的最高神話!”
“老子正準備哭,你告訴我這是瞎寫的?”
“絕世大忽悠!我不允許有人比他更懂敷衍!”
在一片喧鬧與錯愕交織的氣氛中,趙長河終於開口。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左手在桌面下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沒有順著另外三人的話誇讚。
“這首歌的編曲手法。”
趙長河的聲音冷靜、剋制,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手風琴與人聲的音域分配,有一種極其特殊的讓位邏輯。”
“伴奏永遠在給人聲留呼吸空間。”
他目光銳利,緊緊盯著那層黑麵具。
“這種編曲思維,整個藍星,我只在一個人的作品裡聽到過類似的影子。”
全場安靜下來。
趙長河丟擲最後一擊。
“你確定,詞、曲、編,全是你自己?”
凌夜根本不接趙長河這套路滿滿的試探。
他握著麥克風,雲淡風輕地丟擲一個字。
“嗯。”
趙長河眼角猛地一跳。
主持人感覺到氣氛的極度緊繃,立刻舉起話筒高聲宣佈。
“感謝評審老師的點評!”
“現在進入打分環節!請四位評審為夜行者老師的表演打分!”
四位評審同時落指。
“叮——”
大螢幕上的數字瘋狂滾動。
全場五百人全部盯著那塊巨型螢幕。
數字定格。
9.8分。
全場轟動。
主持人扯著嗓子,聲音直接破音。
“9.8分!”
“全場最高分!夜行者老師直接超越紅玫瑰老師的9.6分!”
臺下五百名觀眾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尖叫。
主持人滿臉通紅,激動地開口:
“夜行者老師!9.8分!創造了今晚的最高分紀錄!”
“請問您現在有甚麼感想?”
燈光匯聚。
凌夜沉默了兩秒。
“還行吧。”
扔下這三個字。
他直接轉身。
邁著下樓扔垃圾般散漫的步伐,走向了後臺通往休息室的黑暗通道中。
只剩主持人在臺上舉著麥克風發愣。
彈幕飄滿了一片“???”的問號海洋。
“9.8他說還行?!”
“這是凡爾賽的祖師爺吧!”
“裝完逼就跑,真特麼刺激!”
“他真的只是來打個卡順便碾壓一下全場!”
6號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凌夜走進來,一屁股陷進沙發裡。
他隨手撈起茶几上的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
“Ready~Go!”
歡快的消消樂關卡音效,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角落裡,小蘇呆呆地抬頭。
機械地翻開那本筆記本的空白頁。
握著筆的手還在發抖。
她一字一頓地寫下一行字。
“他說,詞曲是自己寫的。”
然後在“自己”兩個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三道黑色的橫線。
畫面切回前臺。
觀眾的歡呼聲還在繼續。
蔣山偏過頭,壓低聲音。
“長河。”
他盯著旁邊的趙長河。
“你剛才那句,‘只在一個人的作品裡聽到過’。”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趙長河端起面前的杯子,看著水面上泛起的微小漣漪。
深邃的目光又看向斜上方6號房的專屬監視屏。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語氣莫測。
“我說早了……”
“再聽一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