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
《鶴鳴九霄》劇組,製片辦公室。
方顯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兩份檔案。
左邊是聶鋒的原始合同,右邊是一份新擬的補充條款。
他沒抬頭。
聶鋒推門進來的時候,方顯正在用鋼筆籤一份場務報銷單,筆尖在紙面上劃出細碎的沙沙聲。
“坐。”
聶鋒拉開椅子,坐下了。
方顯簽完最後一筆,擰上筆帽,把報銷單推到一邊。
整套動作不急不慢,像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常事務。
“昨天片場的事,蔡導跟我提了。”
方顯的語氣平得像一杯放涼的白開水。
“狀態不太對。”
聶鋒沒接話。
方顯也沒追問。
他把右邊那份檔案推到聶鋒面前。
“補充條款,法務昨晚擬的,你過一下。”
聶鋒低頭看。
第一條——提前終止合同的違約金,從一千萬調整為兩千萬。
第二條——附加競業禁止條款:合同期內及離組後六個月內,未經天韻傳媒書面同意,不得參演任何其他影視專案。
第三條——若因個人原因導致拍攝進度延誤,延誤期間的劇組日均損耗由責任方全額承擔。
聶鋒的目光停在第二條上。
六個月競業禁止。
加上剩餘的七個半月合同期。
一年零一個半月。
他不能碰任何其他戲。
方顯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聶鋒,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的聲音不重,甚至帶著一層長輩式的語重心長。
“你在西瓊州演了八年,從龍套到今天,一步一步走上來的。”
“這條路有多難,你自己心裡有數。”
“《鶴鳴九霄》是陳鶴年導演的收官之作,四個億的投資,男一號。”
方顯看著他。
“整個西瓊州,多少演員削尖了腦袋想坐你這把椅子。”
聶鋒沒說話。
方顯也沒等他說話。
“條款你拿回去看,不著急籤。”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了擰蓋子。
“明天給我答覆就行。”
走到門口的時候,方顯停了一步。
“對了。”
他沒回頭。
“那份大綱,還在你手上吧?”
聶鋒的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動。
方顯等了兩秒。
沒等到回答。
他輕輕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推門的那一瞬,方顯的拇指在門把手上多停了一拍。
他知道這步棋下早了。
一個男一號收了份挖牆腳的快遞、演員片場狀態不對,按正常流程,一通電話交代經紀人處理就夠了,根本輪不到製片人親自出面遞補充條款。
但他別無選擇。
昨天片場那四條NG的回放,他反覆看了五遍。
方顯在這行幹了二十年。
演員走神他見得多了。
但聶鋒那種不是走神。
是心被別的東西餵飽了。再吃眼前這桌菜,甚麼味兒都品不出來。
這種狀態,最要命。
方顯鬆開門把手,沿走廊走遠了。
……
門合上。
聶鋒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膝蓋上的補充條款。
兩千萬違約金。
六個月競業禁止。
劇組日均損耗追償。
三把鎖,一把扣著腳,一把銬著手,第三把直接焊在了脖子上。
他把檔案折了一折,起身離開。
走廊盡頭,趙亮靠在牆上等他。
看見聶鋒出來,趙亮迎上去,目光先落在他手裡的檔案上。
“補充條款?”
聶鋒把檔案遞過去。
趙亮接過來,站在走廊裡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臉色越來越差。
翻到第二條的時候,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競業禁止……六個月。”
他把檔案合上,抬頭看聶鋒。
不是憤怒。
是一種“我早跟你說過”的疲憊。
“鋒哥。”
聶鋒靠在走廊的窗臺邊,沒接話。
趙亮壓低聲音。
語速反而慢了下來。
“我昨天怎麼說的?”
“大綱讓你還回去,你沒還。”
“現在好了。”
他揚了揚手裡的檔案。
“方總本來只是打個招呼,你要是當時把東西交出來,這事兒就翻篇了。”
“你沒交。”
“你拿著人家四個億的專案,心思飄到別人的本子上——換你是製片人,你不急?”
聶鋒沒回答。
趙亮看著他的側臉,聲音更低了。
“簽了吧。”
聶鋒的目光從窗外慢慢移回來,落在趙亮臉上。
趙亮迎著他的目光。
“我知道你不想聽,但你得聽。”
“天韻的關係網你比我清楚,這條你要是不籤,方顯下一步就不是加條款了,是往影視協會遞材料。”
“到時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頓了一下。
“鋒哥,我在這個圈子裡沒有別的本事,就會做經紀人。”
“天韻他們要是動真格的……”
趙亮沒把話說完。
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簽了條款,老老實實把《鶴鳴九霄》拍完。
甚麼幻音文化,甚麼《鬼吹燈》,都別再碰了。
聶鋒看著他。
趙亮跟了他八年。
從他還是個十八線小配角的時候就跟著。
最窮的時候兩個人合住一間地下室,趙亮用自己的信用卡幫他墊過三個月的房租。
這個人不是他的下屬。
是他的兄弟。
“亮子。”
趙亮抬頭。
聶鋒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吃飯。”
趙亮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但聶鋒已經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趙亮站在原地。
他說不出來的是,聶鋒拍他肩膀的時候,沒說“好”,也沒說“我籤”。
只說了“先吃飯”。
八年了,他太瞭解這個人。
聶鋒說“先吃飯”,跟說“你先出去”是一個意思。
不是答應。
是不想讓你繼續勸。
趙亮手裡攥著那份補充條款,指尖的力氣在紙頁上壓出了褶皺。
……
下午四點,收工。
聶鋒沿著影視城的內部通道往宿舍走。
路過B棚外的群演休息區時,牆根底下蹲著幾個人。
一個穿古裝扮兵卒的年輕群演湊在同伴耳邊,聲音不大不小。
“哥,你刷沒刷到?幻音文化要拍《鬼吹燈》了,說是精絕古城篇。”
“看到了,番茄文學網都炸了,書評區全在猜誰演王胖子。”
“這角色啊,誰接著誰火,不過也得看本事,演砸了一樣完蛋。”
“那不一樣,人家凌夜的專案,甚麼時候砸過?”
聶鋒的腳步沒停。
但那句“誰接著誰火”在耳朵裡轉了兩圈,沒散。
影視城的演員宿舍不大。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牆上貼著《鶴鳴九霄》的通告單,密密麻麻的場次編號和時間。
聶鋒坐在床邊。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
左邊,天韻傳媒的補充條款。
右邊,幻音文化的劇本大綱。
檯燈只開了一盞,光圈剛好覆蓋桌面。
他先拿起補充條款,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條都很清楚。
每一條都很合理。
每一條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你走不了。
他把條款放回左邊。
然後拿起大綱。
這是他第四遍看了。
前三遍看的是故事、是人物、是場景。
第四遍,他只看王胖子。
翻到中段,他跳過了場景描述和分鏡提示,目光只追著每場戲角色備註欄裡那幾行小字。
這幾段備註他已經能背了。
聶鋒把大綱放在膝蓋上,仰頭靠在牆上。
他想起一件事。
入行第三年,他在一個劇組裡演替身。
有一場從三樓跳下去的戲,威亞繩是舊的,安全墊不夠厚。
他恐高。從小就恐高。
但那天的情況不是他該不該上的問題。
原定的替身臨時撂了挑子,導演當場發了火,罵了一圈,最後問旁邊一個跟他關係不錯的龍套——你來。
那龍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往前邁了半步。
聶鋒從旁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來。”
跳完之後,腿軟得站不起來。
旁邊的場務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才三樓,又不是三十樓。
趙亮後來知道了這件事,罵了他整整一個小時。
罵完又蹲在地下室的樓梯口抽了半包煙。
聶鋒低下頭,重新看向膝蓋上的大綱。
他恐高。
但他替別人從三樓跳了下去。
不是因為勇敢。
是因為那個人是跟他一起扛過活兒的兄弟,輪到兄弟了,他沒法站在旁邊看著。
大綱裡那行備註又浮上來——
“他從來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但他把兄弟的命當回事。”
聶鋒慢慢合上大綱。
他坐在床邊,看著桌上一左一右的兩份檔案。
左邊是合同。
白紙黑字,條款清晰,違約金兩千萬,競業禁止六個月。
右邊是大綱。
還有那張手寫的便籤。
聶鋒坐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床頭的手機。
螢幕亮起來,光映在他臉上。
他開啟通訊錄,拇指慢慢往下滑。
停在一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上。
那是今天下午他讓小陳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