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瓊州,臨海影視城。
《鶴鳴九霄》劇組B棚外停著三輛道具車,群演蹲在牆根刷手機,有人邊嗑瓜子邊刷短影片,笑聲斷斷續續。
聶鋒的休息室在B棚二樓盡頭。
他正坐在化妝臺前卸妝。
銅鏡裡映著一張糊了半臉特效膠的臉,眉骨上還粘著一道假疤,從眼角拖到鬢角。
助理小陳抱著一個快遞盒進來。
“鋒哥,有你的快遞。”
聶鋒從化妝鏡裡掃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
“放那兒。”
小陳把盒子擱在化妝臺角上,順手拆了封口。
牛皮紙袋,裡面是一沓裝訂整齊的A4紙,封面印著幾個字——《鬼吹燈之精絕古城·劇本大綱》。
右下角蓋著一個章:幻音文化。
小陳的手頓了一下。
“幻音文化?”
他抬頭看了看聶鋒。
“凌夜那個公司?”
聶鋒的卸妝棉在臉上停了半秒,又繼續擦。
“還有甚麼?”
小陳翻了翻,從大綱的封面裡抽出一張便籤紙。
“我的劇本還缺一個人,王胖子,我覺得是你,看完再決定。”
沒有落款。
沒有片酬,沒有條件,沒有任何商務話術。
小陳把便籤放到化妝臺上。
聶鋒的目光從鏡子移到便籤上,看了一眼。
“凌夜?”
他的聲音沒甚麼起伏。
“那個曲爹?”
小陳點頭:“對,就是那個曲爹。”
聶鋒把卸妝棉扔進垃圾桶,拿毛巾擦了把臉,然後伸手拿起大綱。
翻開第一頁。
聶鋒入行十一年。
他接過爛本子,也接過好本子。
爛本子翻兩頁就知道爛在哪兒,好本子翻五頁能知道好在哪兒。
但偶爾,會遇到一種本子。
不是好,是對。
好本子讓你想演。
對的本子讓你覺得,這個角色本來就在你身體裡住著,只是一直沒人把門開啟。
大綱的前三頁是世界觀概述和人物小傳。
聶鋒目光掃過胡八一、雪莉楊的名字,落在第三個角色上。
“王凱旋,綽號王胖子,性格外放,嘴比刀快,貪財好面,重情重義。”
“核心特質:所有的油滑都是鎧甲,所有的義氣都是本能。”
他的眉尾動了一下。
繼續往下翻。
第四頁,主要人物關係圖譜。胡八一和王胖子的關係線旁邊標註著八個字:生死之交,不需解釋。
第五頁,核心場景概述。
第六頁,精絕古城篇的主線梗概鋪開——沙漠、古墓、地下暗河、鬼洞族的詛咒。
聶鋒翻到王胖子在古墓裡第一次出手救人的段落描述。
大綱裡寫的不是動作設計,是一句角色備註。
“王胖子救人從來不猶豫。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從來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但他把兄弟的命當回事。”
聶鋒翻頁的速度慢下來了。
越來越慢。
……
小陳端著兩杯水回來的時候,聶鋒坐在化妝臺前,姿勢跟他出去之前一模一樣。
大綱攤在膝蓋上。
臉上的特效膠還有半邊沒卸乾淨,但他完全沒在意。
“鋒哥,水。”
沒有反應。
小陳把水放到桌上。
“鋒哥?”
他又叫了一聲。
“鋒哥,陳導讓你過去對一下待會兒那場戲的走位……”
聶鋒還是一動不動。
腰彎著,腦袋低著,目光釘在大綱攤開的那一頁上。
小陳的聲音被完全遮蔽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聶鋒的側臉,心裡咯噔了一下。
八年了。
他跟了聶鋒八年,從龍套跟到影帝提名,甚麼狀態都見過。
但這種看劇本看到叫不醒的狀態,上一次出現還是四年前。
四年前那部戲叫《鳴沙》。
聶鋒拿了那一年的金鼎獎最佳男配角。
小陳退出休息室,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走廊裡,他掏出手機,給聶鋒的經紀人趙亮發了條訊息。
“亮哥,出事了。”
“有人給鋒哥寄了份劇本大綱。”
“幻音文化的。”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趙亮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誰批准簽收的?”
“我以為就是普通快遞……”
“我十分鐘到。”
咔。
電話掛了。
小陳看著黑掉的螢幕,嘆了口氣。
完了。
這事兒大了。
……
十分鐘後。
趙亮推開休息室的門。
聶鋒已經看完了劇本第二遍。
大綱被合上了,放在化妝臺邊上。
但他的右手壓在封面上,五指微微用力,紙頁的邊角被按出淺淺的弧度。
趙亮的目光從聶鋒的手移到桌上的便籤紙,再移到大綱封面上“幻音文化”的印章。
他的臉色一層一層地沉下去。
“方總已經跟我透過氣了。”
趙亮把門關上,壓低聲音。
“天韻那邊知道了。”
聶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趙亮走到面前,語速又快又密,像連珠炮。
“鋒哥,《鶴鳴九霄》的合同你比我清楚,八個月檔期鎖死,違約金一千萬是明面的,暗裡還有天韻在整個西瓊州的關係網。”
“方總剛找過我,讓我把東西收了。話沒說重,但意思你懂的。”
趙亮看著聶鋒。
“這活兒不能接。”
聶鋒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下壓著的大綱,然後抬起頭。
“你先出去。”
趙亮的嘴唇抿了一下。
目光死死盯著聶鋒壓在封面上的那隻手。
他太瞭解這個人了。
聶鋒說“你先出去”,不是在趕人。
是在告訴你這件事他需要自己消化,你越勸越反。
趙亮沒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門合上。
休息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聶鋒坐了一會兒。
他鬆開大綱,拿起化妝臺上的便籤紙,又看了一遍。
“我的劇本還缺一個人,王胖子,我覺得是你,看完再決定。”
沒有許諾,沒有條件,沒有任何利益交換的暗示。
就是一個創作者對一個演員說,我覺得你合適。
這種話,聶鋒聽到的太少了。
他入行十一年,接過的本子不下四十部。
大部分的邀約方式都差不多,經紀人跟公司談價,談完了發合同,合同條款談完了發劇本。
劇本永遠排在最後。
排在片酬後面,排在檔期後面,排在“跟誰搭戲”“幾番位”“分多少票房點”後面。
從來沒有人把一紙大綱直接拍到他面前,甚麼都不說,就一句——看完再決定。
聶鋒把便籤折了一折,放進襯衫胸口的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片場。
……
下午五點二十分。
B棚,《鶴鳴九霄》第二十三場。
古裝權謀戲,深夜密會。
燈光組把主光壓到最低,只留側面一束冷光打在聶鋒臉上。
煙霧機嗡嗡地往地面鋪薄霧。
對手演員已經站好了位置。
場記打板。
“第二十三場,A鏡,第一條。”
“Action!”
聶鋒從陰影裡走出來,長衫下襬被鼓風機帶起的假風掀起一角。
這場戲排過了,臺詞他早背熟了。
他張嘴。
“殿下——”
停了。
就這麼卡在了第一個字的尾音上。
嘴張著,但後面的詞沒跟上來。
不是忘詞。
是腦子裡閃過了另一句臺詞。
不屬於這部戲的臺詞。
“老胡,你說這墓底下到底埋著甚麼,值不值當咱哥倆把命擱這兒?”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皺了下眉。
“Cut。”
聶鋒站在原地,擰了下脖子。
“抱歉。再來。”
第二條。
“殿下若信得過——”
又斷了。
他的嘴在說清代異姓王的臺詞,但腦子裡滾過去的畫面是黃沙漫天的沙漠,是對講機裡嘶嘶作響的白噪音,是一群人扛著洛陽鏟往沙丘底下的黑暗裡走。
“Cut!”
導演站起來了。
第三條。
臺詞終於順了,從頭到尾沒有卡殼。
但回放裡一看,眼神散了。
聶鋒的目光落在對手演員臉上,卻沒有聚焦。
他在看著對方,但他不在這個場景裡。
第四條。
走位晚了半拍。
該停步的標記點他多走了一步,差點撞進對手演員的特寫機位。
四條NG。
導演摘下監聽耳機,繞過監視器,走到聶鋒面前。
“身體不舒服?”
“沒有。”
聶鋒搖頭。
“給我一分鐘。”
他轉身走回候場區的摺疊椅旁邊,背對著所有人站著。
他閉上眼。
把王胖子從腦子裡往外趕。
趕了半天。
那句“老胡,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像是生了根,紮在後腦勺上,拔不掉。
一分鐘後。
他睜開眼。
“第二十三場,A鏡,第五條。”
場記的板子啪地一響。
“Action。”
這一條,過了。
臺詞對了,走位對了,眼神也對了。
但導演坐回監視器後面,把這條和之前四條的回放拉出來對比,反覆看了三遍。
第五條在技術層面毫無瑕疵。
但跟聶鋒之前二十二場戲對比,總覺得差了點甚麼。
差甚麼,他說不上來。
倒是旁邊的執行導演看完回放,猶豫了一下,說了句大實話。
“感覺鋒哥的勁兒沒全使出來,像是……省著用。”
導演沒接話,擺了擺手,示意收工。
……
晚上八點,方顯的辦公室。
趙亮站在辦公桌前,臉色不好看,措辭挑了又挑。
“方總,大綱他看完了,看了兩遍。”
他頓了一下。
“我沒收上來。”
方顯轉著手裡的鋼筆,開口問道。
“聽說他今天在片場狀態不對?”
趙亮的目光閃了一下。
“……是的。”
方顯轉筆的動作頓住。
聶鋒在西瓊州影視圈意味著甚麼,他太清楚了。
發高燒打著點滴拍完六場文戲一條過,左腳韌帶拉傷單腿站著把武戲全部清完。
這種人出狀態問題,不是身體的事。
是心被別的東西勾走了。
方顯慢慢靠回椅背。
“凌夜這個人。”
他盯著天花板,半晌吐出一句。
“就憑一份大綱和一張便籤條,要把我四個億的專案攪黃了。”
趙亮站在對面,不敢接這個話茬。
方顯盯著辦公桌上的檯燈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
他撥的不是韓磊的號碼。
是天韻傳媒總部的內線。
“幫我轉沈副總。”
他把聽筒換到左手,右手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
封面上印著:《鶴鳴九霄》——主演合同補充條款。
聶鋒要是好好談,能解決的事,他不介意花時間。
但如果好好談解決不了……
方顯把檔案放在桌面正中央。
那就讓聶鋒知道,這個行業裡,合同比便籤紙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