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兩點。
錄音室的門被推開。
周瑾把漁夫帽的帽簷壓得極低,身上那件高定風衣皺成了一團,活像是在機艙裡直接卷著睡了一路。
那雙總是半眯著的桃花眼裡,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整個人透著一股彷彿被女妖精吸乾了精氣的頹廢感。
“到了到了。”
周瑾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隨手把墨鏡往沙發上一扔,像沒骨頭一樣癱了上去。
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吞了兩斤砂紙:“凌老師,趕緊的,譜子呢?錄完我得找個地兒補覺,困死爹了。”
空氣安靜了三秒。
姜未央靠在座椅上,嘴裡的棒棒糖“咔嚓”一聲被咬得粉碎。
她盯著沙發上那坨“人形廢料”看了好幾眼,隨後轉頭看向凌夜:
“臥槽!周瑾?北辰州那個……唱歌咬字不清的網癮天王?”
沒等凌夜點頭,姜未央指著周瑾:
“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你拿他去跟西瓊州的‘仙嗓’葉聆風打擂臺?凌夜,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凌夜沒理會她的抓狂,起身上前,將曲譜遞給周瑾:“先看詞。”
周瑾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這一掃,原本抖個不停的腿,慢慢停了下來。
一分鐘後。
周瑾坐直了身子,摘下漁夫帽,露出了一頭亂糟糟卻難掩帥氣的錫紙燙。
他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得無影無蹤,指尖在那句“天青色等煙雨”上輕輕摩挲。
“這詞……”
周瑾嚥了口唾沫,抬頭看向凌夜,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凌老師,你這是要考研啊?”
“能不能唱?”
“能是能。”周瑾抓了抓頭髮,表情糾結。
“但這詞太雅了,跟住在博物館裡似的,我平時那套……怕是不行吧?”
“去試試。”
凌夜沒有多費口舌,只是徑直站起身。
……
十分鐘後,錄音棚內。
周瑾戴上耳機,站在麥克風前。
前奏響起。
古箏的清越與鼓點的柔和交織在一起,意境悠遠。
周瑾開口了。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
每一個字,都咬得字正腔圓。
每一個音,都發得飽滿清晰。
像極了新聞播報員在朗誦一首古詩,標準,工整,卻毫無靈魂。
“停。”
凌夜按下了通話鍵,聲音冷淡。
控制室裡,姜未央痛苦地捂住了臉:“完了,全完了。”
“這唱的是甚麼玩意兒?小學生背課文嗎?那股子靈氣全沒了,聽得我尷尬癌都犯了。”
她轉身看著凌夜,語氣急切:“我就說他不行吧!他那種野路子根本駕馭不了,一認真反而顯得不倫不類。”
“要不……現在換人還來得及?”
錄音棚裡,周瑾也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髮:“凌老師,這味兒不對,太端著了,調子反而跑偏了。”
凌夜沒看姜未央,也沒急著回應周瑾。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盯著玻璃窗後的周瑾,緩緩開口。
“周瑾,你記住了。”
“這首歌,不需要你‘尊重’它。”
周瑾一愣:“啊?”
“忘掉那些發聲技巧,忘掉甚麼狗屁的字正腔圓。”
凌夜的聲音透過耳機,清晰地傳進周瑾的耳朵裡。
“還記得上次錄《東風破》時的那種感覺嗎?我就要那個調調。”
“就像那時候一樣,字要‘粘’在一起,音要‘滑’過去,不要讓聽眾聽清你在唱甚麼,要讓他們……感覺你在唱甚麼。”
凌夜頓了頓,丟擲了最關鍵的一句指令。
“把你最擅長的R&B轉音,塞進每一個韻腳裡,我要的是‘慵懶’,是‘寫意’,不是‘做作’。”
姜未央聽得目瞪口呆:“凌夜你瘋了?這是古風!你讓他用R&B的方式去唱古風?那不得唱成車禍現場?”
凌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懸在錄音鍵上。
“是不是車禍,聽完再說。”
“再來一次。”
棚裡,周瑾沉默了片刻。
他鬆開了緊繃的肩膀,整個人鬆鬆垮垮地靠在麥架上,閉上眼,找回了那種狀態。
伴奏再次流淌。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
沒有了刻意的咬字,那些字眼像是被水化開的墨汁,黏連在一起,含糊不清,卻又帶著一種絲綢般順滑的質感。
原本生硬的轉折,被他標誌性的R&B轉音處理得千迴百轉。
姜未央剛想吐槽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副歌來臨。
周瑾微微仰頭,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如同江南的一場綿綿細雨,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裡~”
轟!
姜未央只覺得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雞皮疙瘩在那一瞬間炸開,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層。
她瞳孔猛地收縮,死死盯著棚裡的那個身影。
這就是剛才那個看起來像流浪漢的網癮少年?
這一刻,在這個聲音裡,她彷彿真的看到了一場隔著千年的煙雨。
那種朦朧感,那種欲語還休的惆悵,那種彷彿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世界的距離感……
絕了!
如果是葉聆風那種字正腔圓的唱法,這首歌或許是精美的瓷器。
但周瑾這種含糊不清的唱法,直接讓這首歌變成了那個“等”字本身!
看不清,摸不著,才最抓人!
一曲終了。
周瑾摘下耳機,眼神有些迷離,顯然自己也唱爽了。
控制室裡死一般寂靜。
姜未央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身旁那個一臉淡定的男人。
“凌夜……”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凌夜停下動作,指了指螢幕上那條慵懶的聲波,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這歌……要的就是這股子隔著磨砂玻璃看美人的朦朧勁兒。”
“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叫新聞,像他這樣半夢半醒、欲語還休的才叫‘水墨畫’。”
姜未央看著螢幕上那條剛剛生成的音軌,就像在看一枚即將引爆的核彈。
她突然有點同情鄭安和葉聆風了。
他們以為自己在搞藝術,殊不知,真正的藝術,從來不長著一張嚴肅的臉。
……
“叮咚。”
就在這時,姜未央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她拿起來一看,臉色頓時變得精彩無比。
微博熱搜榜上,一條新的詞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攀升,後面跟著一個刺眼的“爆”字。
#凌夜破罐子破摔?北辰州“咬字不清”天王現身幻音工作室!#
點進去,是一張狗仔偷拍的照片。
照片裡,周瑾頂著雞窩頭,衣衫不整地走進星輝娛樂大樓,那副沒睡醒的樣子被拍得清清楚楚。
評論區已經徹底淪陷,全是西瓊州那邊的嘲諷。
“笑死我了,這就是凌夜請來的救兵?這不是那個唱歌像嘴裡含著茄子的周瑾嗎?”
“凌夜這是沒招了吧?葉聆風可是‘仙嗓’,他找個唱流行R&B的來對線?這是要用魔法打敗魔法?”
“這還需要比嗎?下個月天籟榜榜首直接給葉神吧。”
“有一說一,之前周瑾唱的《東風破》確實還行,但這次對手可是葉聆風啊!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姜未央翻看著這些評論,不僅沒生氣,反而發出了一聲低笑。
“呵……”
她抬起頭,看向錄音棚裡的周瑾,又看了看那條剛剛生成的音軌。
“罵吧,接著罵。”
姜未央把手機往桌上一扣,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現在罵得越狠,等這陣‘煙雨’落下的時候……”
“你們跪得就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