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
幻音工作室的百葉窗被拉得密不透風,將窗外略顯刺眼的秋陽切割成一道道光痕,投在深色地毯上。
韓磊推門而入。
他手裡不僅拿著平板,還夾著一疊厚厚的、列印出來的輿論分析報告。
凌夜靠在寬大的老闆椅裡,手裡正把玩著一支純黑簽字筆。
筆桿在他指間靈巧地旋轉、跳躍,劃出一道道殘影。
“剛整理出來的。”
韓磊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將平板推到凌夜面前,指尖在螢幕上重重敲了兩下。
“情況比預想的要棘手。”
螢幕上,是幾大主流社交平臺的熱詞雲圖。
最中央、最醒目的那幾個詞,已經不再是“萬疆”、“戲腔”、“震撼”。
而是變成了刺眼的深紅色——
“格調”。
“殿堂級”。
“通俗”。
“審美品位”。
“看明白了嗎?”
韓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聲音裡帶著凝重:“這一招,很陰。”
凌夜掃了一眼螢幕,沒說話,指間的轉筆動作依舊行雲流水。
“他們這是要造神。”
韓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把你定義為‘迎合大眾情緒’的通俗歌手,把那個封麥三年的葉聆風,捧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神壇。”
說到這裡,韓磊扯了扯領帶,動作裡透著一股壓抑的煩躁。
“這是典型的捧殺。”
“一旦這個‘鄙視鏈’在公眾心中形成,十月份,你就算贏了銷量,口碑也會輸得一敗塗地。”
“他們會說,你贏在‘媚俗’,而葉聆風輸在‘曲高和寡’。”
“對於一個還要衝擊‘曲爹’位置的製作人來說,被打上‘沒文化’、‘不入流’的標籤,是致命傷。”
韓磊一口氣說完,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他看向凌夜,試圖從他的臉上,鑿出一絲一毫的動搖。
然而,他失敗了。
凌夜停下手中的動作。
“啪。”
筆桿被穩穩地按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凌夜抬起頭,眼底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韓哥。”
他向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皮椅裡。
“你信不信,他們罵得越兇,捧得越高,其實心裡……越虛。”
韓磊眉頭緊鎖:“怎麼說?”
“真正的高階,從來不需要靠踩低別人來彰顯。”
凌夜隨手關掉了平板上那些烏煙瘴氣的評論區。
“他們之所以要躲進‘高雅’這個堡壘裡,拼命往自己身上貼金,恰恰是因為他們怕了。”
“他們拿不出比《萬疆》更能打動人心的東西,所以只能扯來‘藝術’這塊又臭又長的裹腳布,給自己那點可憐的無能,遮一遮羞。”
“他們以為,《萬疆》就是我的上限?”
凌夜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有一種讓韓磊心臟驟然一緊的篤定。
“覺得我只會寫大白話?”
“覺得流行歌,就註定是快餐?”
“呵……”
凌夜輕笑一聲,帶著嘲弄。
“既然他們想聊文化,想聊‘雅’,想爭一爭誰才是所謂的古風正統……”
凌夜的目光落在鍵盤上,眼神深邃。
“那就讓他們見識一下。”
“甚麼叫真正的……絕色。”
韓磊愣住了。
跟了凌夜這麼久,他很少見到他流露出這種鋒利的姿態。
以往的凌夜,是淡然,是運籌帷幄。
但這一刻,韓磊分明感覺到了一股凜然的殺氣。
“網上那些跳樑小醜,不用理會。”
凌夜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彷彿將軍按住了劍柄。
“公關部也別下場,不要去跟他們爭辯甚麼是雅,甚麼是俗。”
“這一仗,我要把‘古風’這兩個字,從他們手裡,永遠地拿回來。”
韓磊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
“行。”
他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精英經紀人的冷靜模樣。
“那我就不去管網上那些瘋狗了,我去聯絡宣發渠道,十月份的資源,我會給你頂到最高規格。”
“去吧。”
韓磊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凌夜坐在電腦前,並沒有急著敲擊鍵盤。
他閉上眼。
腦海中,有一首歌,僅僅是名字,就足以壓得一個時代喘不過氣。
它不僅僅是一首歌。
它是華語樂壇古風的天花板,是詞作巔峰的活教材,是將“意境”二字演繹到極致的藝術孤品。
凌夜睜開眼。
他新建了一個文件。
十指懸於鍵盤之上,略作停頓,隨後重重敲下。
文件的最上方,出現了三個字。
《青花瓷》。
他沒有先寫主歌,而是直接敲下了那句在前世被無數文人墨客奉為神來之筆的副歌。
這句詞,不需要任何旋律。
單是看著文字,就能讓人嗅到江南煙雨後泥土的芬芳,看到那一抹從雲層中艱難透出的、絕美的天青色。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噠噠的鍵盤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如同雨滴敲打在古老的青石板上。
“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裡。”
這一行字,剛剛成型。
突然。
“砰!”
辦公室的門被暴力推開。
姜未央拎著一袋青蘋果,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她摘下墨鏡,眼神戲謔,正準備開啟嘲諷模式:
“喲,凌大才子,可以啊,我還以為能看見你躲在辦公室裡哭鼻子呢。”
“聽說網上那些老學究正在教你做人?心態崩沒崩?需不需要姐姐給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走到了辦公桌旁,無意間掃過了凌夜面前的電腦螢幕。
螢幕上,幾行字靜靜地躺在那裡。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
“吧嗒。”
姜未央手裡提著的塑膠袋鬆脫。
幾顆蘋果滾落在地,咕嚕嚕地滾到了凌夜腳邊,但她渾然未覺。
她死死盯著那兩行字,臉上一副見到了鬼神般的驚悚與震撼。
足足過了五秒。
她才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凌夜,聲音乾澀:
“這……是你用來打葉聆風的?”
凌夜彎腰撿起一顆蘋果,在衣袖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這蘋果……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