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那句關於“磨穿牢籠”的低語還在辦公室裡迴盪,卻沒能融化韓磊臉上的寒霜。
相反,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電腦螢幕上,眉頭逐漸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螢幕上展示的,正是凌夜剛開啟的電影大綱——《肖申克的救贖》。
良久,韓磊才緩緩抬頭,那張向來沉穩的方臉上,此刻寫滿了“看著自家傻兒子往火坑裡跳”的絕望。
“凌夜,這就是你跟我說的‘希望’?”
韓磊指著螢幕上的大綱梗概介紹,職業經紀人的高血壓瞬間上來了,開啟了暴走模式:
“第一,全男班陣容。在這個看臉的時代,沒有當紅小花,沒有感情線,甚至連個像樣的女配角都沒有!這意味著我們直接放棄了至少40%的女性市場和情侶黨。”
“第二,監獄題材。色調灰暗、壓抑,加上你設定的142分鐘片長……觀眾進電影院是圖一樂,不是花錢進去坐牢的!現在的市場要的是‘爽’,是三分鐘一個反轉,不是這種慢吞吞的‘熬’!”
說到這,韓磊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拗口的片名上: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肖申克的救贖》?這名字聽起來像是甚麼冷門的宗教紀錄片。哪怕叫《監獄風雲之越獄之王》都比這個有賣點!”
韓磊一口氣說完,感覺喉嚨冒煙,抓起桌上的涼白開猛灌了一口,語氣極其嚴肅:
“如果你是為了藝術,咱們可以搞個小成本衝獎,但這劇本是要上院線搏票房的!凌夜,拿全副身家去賭觀眾的耐心,這太瘋狂了。”
面對韓磊連珠炮般的轟炸,凌夜坐在老闆椅上,神色依舊平靜。
他沒有急著反駁,只是慢條斯理地提起桌上的茶壺,給韓磊面前的空杯續上一杯。
“韓哥,正如你所說,現在的觀眾被快餐餵養得越來越浮躁。”
凌夜放下茶壺,聲音低沉而有力:“但正因為大家都在做快餐,所以才更需要有人去熬一鍋老火靚湯。”
他頓了頓,移動滑鼠,將文件滑到了劇本的中段,那是安迪冒死在監獄廣播播放《費加羅的婚禮》的一幕。
“韓哥,先把你的那些報表和KPI扔一邊,光看這段文字,讀讀它。”
韓磊皺著眉,將信將疑地湊過去。
他本能地想要挑刺,想要找出邏輯漏洞來狠狠反駁凌夜的“天真”。
然而,隨著視線下移,他看到了那個死氣沉沉的操場,看到了那些如行屍走肉般的犯人突然停下的腳步。
緊接著,那句臺詞映入眼簾: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因為它們的羽毛太耀眼。
韓磊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種文字帶來的戰慄感,順著脊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沒有激烈的打鬥,沒有狗血的煽情,僅僅是這一句旁白臺詞,竟讓他這個在名利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感到鼻尖發酸。
良久。
韓磊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心理鬥爭。
他在商業邏輯和內容直覺之間反覆橫跳。
理智告訴他這片子受眾小,但情感上,他又被這個故事死死抓住了。
“這劇本……太狠了。”
韓磊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把眼鏡重新戴好,看著凌夜的眼神複雜無比:“這哪裡是在寫監獄,這分明是在寫每一個被生活困住的人。”
“所謂的‘體制化’,不就是我們在大城市裡為了房貸車貸、為了某種‘規矩’而逐漸麻木的過程嗎?”
說到這,他苦笑著嘆了口氣。
“雖然從商業角度看它會賠個底朝天,但……媽的,被你寫得我都想看了。”
作為經紀人,他必須理智;但作為第一讀者的直覺,這東西有毒,能鑽進人心窩子裡。
“你贏了。”韓磊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
“拍!宣發上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走尋常路。”
得到了韓磊的首肯,凌夜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喜,彷彿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畢竟,沒人能拒絕肖申克的雨夜。
韓磊看著凌夜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裡的焦慮雖然被劇本的質量壓下去了一些,但依然有些發虛。
他迅速恢復了往日的幹練,從包裡掏出另一個筆記本:“電影的事既然定了,那咱們說回眼下最火燒眉毛的事兒。”
韓磊翻開筆記本,臉色變得凝重:“關於八月的天籟榜,你這邊……有準備嗎?”
凌夜聞言,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交叉在身前。
“八月的歌,我心裡有數。”凌夜淡淡地說道。
“甚麼型別的?燃曲?還是之前的抒情風?”韓磊眼睛一亮,期待著凌夜再掏出一個炸彈。
“都不是。”
凌夜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嚴格來說,不是‘新’歌。”
“不是新歌?”韓磊愣住了。
“你要發舊歌炒冷飯?這可是八月榜,全網都在盯著,要是發舊歌會被噴死的!凌夜,你可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犯糊塗!”
“韓哥,同一段旋律,換一種語言,換一種心境,它就是另一個全新的故事。”
凌夜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繁忙的城市車流。
在他的腦海裡,那兩首歌完美詮釋了同一個旋律的AB面。
一首是給人的遺憾,一首是給人的救贖。
韓磊盯著凌夜的背影,腦子轉得飛快,突然靈光一閃:“換一種語言……你是說,像之前的《滄海一聲笑》那樣?你要用南熾州的方言?”
“沒錯。”凌夜轉過身,揹著光,臉上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可是……七月剛用過這招,現在又來?”韓磊眉頭緊鎖,擔憂道。
“連續兩個月玩‘方言梗’,觀眾怕是會審美疲勞,覺得咱們江郎才盡,只會搞噱頭。”
“放心吧。”
凌夜拿起紅色的記號筆,在桌上日曆八月一號那個格子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首歌,會教會很多人,甚麼叫‘放下’。”
看著凌夜那篤定的眼神,韓磊張了張嘴,最後把所有的質疑都嚥了回去。
這傢伙創造的奇蹟已經太多了,每一次看似離譜的決定,最後都變成了響亮的耳光,扇在所有質疑者的臉上。
既然他敢在這個時候玩“一曲兩詞”,那就說明這首歌的質量足以鎮壓一切不服。
“行,既然你有把握,那宣發這邊我會全力配合。”
韓磊合上筆記本,起身準備去安排工作。
“對了。”凌夜叫住了正要出門的韓磊。
“通知顧飛他們幾人,明天來工作室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