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弓觸弦,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葉知秋選的是西洲古典樂大師江秋白的《第13號狂想曲》。
這首曲子在古典樂界被稱為“地獄的顫音”,以連續跳弓、極速撥絃和詭異的調式著稱。
在金色大廳,這是能讓紳士名流起立致敬的神作;
但在漁村的露天沙灘,這就是一場災難。
“滋——滋——滋——”
急促而尖銳的琴聲在海風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葉知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手指在琴絃上瘋狂跳動,身體隨著旋律劇烈搖擺,那一頭抹了髮膠的頭髮在火光下甩出了殘影。
技巧?絕對是S級的。
音準?完美無瑕。
然而,現場的畫風卻詭異到了極點。
幾個漁民大爺原本還在期待著聽個小曲兒,結果被這突如其來的“狂躁”旋律嚇得菸斗都掉了。
剛才那個叫“阿媽”的小男孩縮在母親懷裡,一臉驚恐地指著葉知秋:“阿媽,這個叔叔是不是被蚊子咬疼了?怎麼在那抽抽呢?”
“噓!別瞎說!”孩子媽雖然也聽得腦仁疼,但還是努力維持著禮貌。
“這叫……高雅藝術,咱們聽不懂是因為咱們沒文化。”
“可是真的很像隔壁二大爺鋸鋼筋的聲音啊……”
雷虎捂著耳朵,一臉痛苦地湊到宋漁旁邊:“妹子,這還要鋸多久?俺感覺俺的腦漿子都在跟著震。”
宋漁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忍著吧,人家這拉的可是‘格調’,你懂個屁。”
五分鐘後,隨著最後一聲尖銳的撥絃戛然而止,葉知秋猛地揮開琴弓,保持著一個仰望星空的結束姿勢,胸口劇烈起伏,大汗淋漓。
他等待著。
等待著那種震耳欲聾的掌聲,等待著這群凡人被藝術洗禮後的驚歎。
一秒。
兩秒。
三秒。
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啪……啪……啪。”
洪濤導演尷尬地帶頭拍了幾下手,那掌聲在空曠的沙灘上顯得格外淒涼。
“好!太好了!”洪濤硬著頭皮喊道。
“葉少這技術,簡直是神乎其技!雖然……咳咳,雖然大家可能不太能理解這種流派,但不明覺厲啊!”
村民們這才反應過來,跟著稀稀拉拉地拍了幾下,眼神裡充滿了“終於結束了”的解脫感。
葉知秋皺眉。
這些人的反應,和他預想的頂禮膜拜完全不同。
“一群牛嚼牡丹的俗人。”
他在心裡冷哼一聲,優雅地收起琴弓,掏出方巾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頭看向凌夜,眼中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
“凌夜。”
葉知秋下巴微揚,像是一隻驕傲的天鵝看著泥地裡的鴨子:“陽春白雪我已經奏完了,凌夜,展示一下你的‘下里巴人’吧。”
“我知道你很會寫那些討好大眾的口水歌,但在真正的古典藝術面前,那些不過是媚俗的噪音。”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周圍那些一臉茫然的漁民,嘴角勾起一抹孤芳自賞的冷笑:
“你就儘管用你那些通俗的旋律去取悅他們吧,畢竟……也只有那種廉價的快樂,才配得上這種粗鄙的環境。”
凌夜看著葉知秋那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樣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大褲衩上的沙子。
“葉少,琴拉得不錯,可惜……”凌夜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補漁網的大爺。
“你把大爺的瞌睡蟲都給鋸醒了。”
“你!”葉知秋臉色一黑。
“行了,別你不你的。”
凌夜打了個哈欠,並沒有走向舞臺中央,而是轉身衝著洪濤招了招手。
“導演,有紙筆嗎?”
“啊?”洪濤一愣。
“有是有……你要幹嘛?”
“寫歌。”
凌夜回答得理所當然。
全場譁然。
“寫……寫歌?”
賈亮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陰陽怪氣道:“凌老師,這創作可不是咱們在菜市場買菜,給錢就能拎走。”
“您這也太拿靈感當大白菜了吧?”
宋漁雖然佩服凌夜,但此刻也不禁挑眉,小聲嘀咕:“玩這麼大?這可是直播,要是寫個順口溜出來,明天熱搜可就精彩了。”
“乖乖……”雷虎摸了摸光頭,一臉憨厚。
“我燉鍋肉還得倆小時呢,寫歌能比燉肉還快?”
“不然呢?”凌夜無視眾人的反應,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紙筆,直接盤腿坐在沙灘上。
“葉少剛才那曲子太‘仙’了,不食人間煙火,我尋思著,整點咱們老百姓能聽懂的,給大家洗洗耳朵。”
說著,他根本沒有思考,筆尖在紙面上飛速遊走。
沙沙沙。
筆鋒蒼勁,音符與歌詞像是從他筆下流淌出來的一樣。
葉知秋冷笑一聲,抱著雙臂站在一旁:“譁眾取寵,幾分鐘寫出來的東西,也配叫歌?”
陸思妍蹲在凌夜身邊,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鬼畫符,眉頭微蹙:“喂,你玩真的?這可是直播,翻車了我可救不了你。”
“你第一次來找我邀歌的時候忘了?”
陸思妍一怔,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當初他邊啃小籠包邊寫出《惡作劇》的畫面。
耳根莫名一燙,隨即傲嬌地哼道:“少翻舊賬!要是這次沒那首好聽,我就把你手底下這破紙塞你嘴裡!”
不久,凌夜最後一筆落下,他在紙面上重重一點。
“真寫完了?”賈亮伸長了脖子想挑刺,嘴裡嘟囔著。
“怕不是畫了張符吧。”
宋漁卻是眼尖,看著那整潔的紙面倒吸一口涼氣:“這也太絲滑了……連個塗改都沒有?”
凌夜沒理會他們的竊竊私語,把那寫滿字跡的紙張遞到了陸思妍面前。
“陸老師,能不能贏回場子,就看你的了。”
陸思妍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你讓我唱?”
“對啊。”凌夜笑得像只老狐狸。
“葉少不是說他的藝術高貴嗎?那我們就用最簡單的歌,讓他看看甚麼叫‘共鳴’。”
陸思妍將信將疑地接過紙張。
藉著篝火的微光,她輕聲哼讀著上面的簡譜。
起初,她的神色是漫不經心的。
僅僅哼了兩句,她的眼睛猛地亮了。
當她看到副歌部分的歌詞時,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抬頭看向凌夜,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震撼。
“這詞……還有這旋律……”
陸思妍深吸了一口氣,握著紙張的手指微微發白,生怕海風把這珍貴的手稿吹走。
這首歌,沒有華麗的炫技,沒有複雜的編曲。
但它就像這海風一樣,有著穿透靈魂的力量。
“怎麼樣?陸天后敢接招嗎?”凌夜挑眉激將。
“就沒有老孃不敢唱的歌!”
陸思妍一把將譜子塞進懷裡,把丸子頭隨手抓散,長髮在海風中肆意飛揚。
她脫掉腳上的人字拖,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沙灘上。
此時此刻,她不再是那個為了五萬塊要“贖人”的笨蛋美人,那種屬於頂級天后的氣場,在這一瞬間火力全開。
陸思妍拿著那張單薄的稿紙,一步一步走向那堆最大的篝火旁。
路過葉知秋身邊時,她停下腳步,側過頭,用一種極其憐憫的目光看著那位“高貴”的少爺。
“葉知秋,你知道你為甚麼總是輸給凌夜嗎?”
葉知秋皺眉,剛想反駁。
陸思妍卻已經不想聽了,她晃了晃手裡那幾張隨著海風嘩嘩作響的紙,嘴角勾起一抹張揚而自信的笑:
“因為你的藝術太貴,這裡的人,要不起。”
說完,她轉身面向大海與人群,背對著篝火,火光勾勒出她絕美的剪影。
“凌夜,伴奏!”
陸思妍打了個響指,聲音清亮,響徹夜空。
凌夜笑著搖了搖頭,隨手抄起旁邊一把不知道誰扔在那裡的破木吉他,試了兩個音。
“得令,我的天后陛下。”
琴絃震動。
第一個和絃響起的瞬間,原本喧鬧的直播間和沙灘,瞬間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