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裡,葉知秋單手撐地,像條剛上岸的鹹魚一樣艱難起身。
他剛把嘴邊的泥抹掉,正準備發飆,一抬頭就撞上了凌夜那雙真誠得有些過分的眼睛。
“葉少,”凌夜摸著下巴,語氣誠懇得像是在探討學術問題。
“這鴨子剛才那麼激動,估計是把你這一身顯眼的白衣服當成了同類競爭對手。”
還沒等葉知秋反駁,凌夜又補了一刀,搖了搖頭嘆息道:“可惜,它沒看上你的品種,倒是看上你的臉了,這也算是一種跨越物種的肯定吧。”
“噗嗤——”
圍觀的工作人員裡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
隔壁組的宋漁更是毫無女神包袱,笑得直錘雷虎的大腿:“哈哈哈哈!跨物種肯定……”
“一派胡言!”葉知秋氣得臉色發青,一邊狼狽地清理著防割手套上的汙泥,一邊咬牙切齒地維持著最後的倔強。
“我的理論沒有問題,只是……只是這該死的畜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跟鴨子講邏輯,葉少你是懂哲學的。”
凌夜聳了聳肩,懶得跟這種渾身上下只剩嘴硬的人辯論。
他提著那個破竹籃,轉身走向一處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紅樹根系。
“別在那瞎轉悠了,看好了,這才是進貨的正確姿勢。”
凌夜一邊說,一邊用腳尖輕輕點了點那處看起來渾濁不堪的小水窪。
“海鴨不是傻子,它們產蛋講究個‘風水’,這種紅樹根的背風凹陷處,潮落時會滯留大量小魚小蝦,既是食堂又是產房,換你你也選這兒。”
話音未落,凌夜直接側身半蹲下在泥地上,右手如探囊取物般探入那錯綜複雜的根系間隙。
兩秒後,兩枚青皮透亮的海鴨蛋已穩穩躺在他掌心。
“看到沒?”凌夜隨手把蛋放到籃子裡。
不遠處的葉知秋看著這一幕,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那雙防割手套,心裡突然升起一股無名火。
別說摸蛋了,好幾次手指都被卡在樹根縫裡,拔出來時費了老大的勁。
另一邊,陸思妍看著凌夜輕鬆寫意的樣子,也不甘示弱。
“我也行!”
天后大人鬥志昂揚地衝向另一處樹根。
然而,一看就會,一做就廢。
陸思妍學著凌夜的樣子把手伸進泥水裡,結果指尖剛碰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立刻嚇得“呀”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一彈。
“泥鰍!有泥鰍咬我!”她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
那副又菜又急、委屈巴巴的樣子,哪還有半點舞臺上高冷女王的影子。
凌夜嘆了口氣,把籃子遞給旁邊的攝像大哥。
他隨手摺了一根枯木條,走到陸思妍身後。
“笨死算了。”
雖然嘴上嫌棄,但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地靠了過去。
凌夜左手撐住陸思妍上方那根橫生的粗壯樹幹,防止她冒失抬頭撞到,整個人形成一個半包圍的保護圈,將她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
屬於男性的氣息瞬間混合著海風,霸道地包裹了陸思妍。
“拿著這個,先把藏在下面的螃蟹趕開。”凌夜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沉帶著點磁性。
“別用蠻力,手腕放鬆……往左邊探,摸到了嗎?”
陸思妍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在這個充滿了淤泥腥臭味的環境裡,身後這個男人的體溫卻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下意識地順著凌夜的指引,指尖觸碰到了那份溫熱的圓潤。
“抓住了!”
陸思妍驚喜地叫出聲,小心翼翼地把手收回來。
一枚瑩白的鴨蛋靜靜地躺在她手心裡。
“凌夜!我抓到了!”
她猛地回頭,想要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卻忘了兩人此刻的距離近在咫尺。
這一回頭,她的鼻尖幾乎擦著凌夜的下巴劃過,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凌夜的懷裡。
海風吹動紅樹林的葉子沙沙作響,鏡頭誠實地捕捉下了這滿屏粉紅的一幕。
彈幕瞬間炸了:
【啊啊啊!這是我不花錢能看的嗎?】
【按頭小分隊何在?!給我親上去!】
【葉知秋: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我卻始終不能有姓名。】
不遠處的葉知秋死死盯著兩人“公費戀愛”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種被智商碾壓的挫敗感,讓他的勝負欲瞬間燃燒到了頂峰。
“一群低俗的人……等著吧。”
葉知秋冷哼一聲,賭氣般地轉身,大步走向另一處紅樹林腹地。
皇天不負有心人。
就在葉知秋即將被蚊子抬走的時候,他在兩根巨大的支柱根夾縫深處,看到了一抹若隱若現的白色。
那是一個半掩在淤泥中的潔白圓弧。
表面光滑細膩,體型看著比尋常鴨蛋還要飽滿一圈。
“這是……雙黃巨蛋?!”
葉知秋心髒狂跳。
他立刻跪在泥地裡,也不管髒不髒了,雙手小心翼翼地開始扒土。
這不僅是一顆蛋。
這是他葉知秋挽回尊嚴的救命稻草!
葉知秋抓住那個蛋,從淤泥裡拿了出來。
他如獲至寶地捧起那枚“巨蛋”,剛想轉過身大聲炫耀,一道陰影突然籠罩了他。
凌夜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正低頭看著他手裡的東西。
“喲,葉少。”凌夜停下腳步,挑了挑眉。
“大貨啊。”
葉知秋聽到凌夜的誇獎,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傲然道:“哼,那是自然,我說過,只要找對方法,結果不會陪你說謊。”
“恭喜,恭喜。”
凌夜湊近了兩步,像是鑑賞古董一樣,認真地點評起來:“你看這質地,堅硬如鐵;再看這表面的紋理,顆粒飽滿,尤其是這層經過海浪千萬次沖刷形成的天然包漿,潤,實在是潤。”
葉知秋聽著聽著,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
等等。
堅硬?顆粒?包漿?
這詞怎麼聽著不太像是形容蛋的?
凌夜抬起頭,眼神真誠得讓人想哭:“葉少好眼光,這塊鵝卵石,放到魚缸裡造景絕對是極品,放在文玩市場上,高低得賣個五十塊。”
葉知秋僵硬地低下頭,用手指用力摳了摳手裡的“巨蛋”。
那硬邦邦的觸感,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
這是一塊石頭。
一塊長得極其像蛋、欺騙性極強、甚至還被打磨得油光水滑的白色鵝卵石。
“噗哈哈哈哈哈!”
不遠處的宋漁實在是忍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葉少,您這蛋……是個實心眼啊?還是鐵頭娃啊?”
雷虎撓了撓頭,一臉憨厚地補刀:“這石頭長得確實挺像蛋,俺小時候也經常被騙,不過俺那是五歲的時候。”
葉知秋感覺胸口中了一箭。
凌夜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葉知秋僵硬的肩膀,一本正經地安慰道:“沒關係葉少,雖然不能吃,但這玩意兒拿回去當做紀念也是極好的。”
葉知秋僵在原地,舉著石頭的手放下也不是,舉著也不是,臉黑得像鍋底。
……
一個多小時後,任務截止。
凌夜毫無懸念地滿載而歸,陸思妍雖然過程坎坷,但在凌夜的“貼身指導”下也收穫頗豐。
唯獨葉知秋,雖然社死,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湊齊了任務份額,也算是勉強交差。
導演洪濤拿著那個該死的大喇叭,笑眯眯地看著眾人。
“各位老師辛苦了!今天的勞動成果非常喜人!”
“為了慶祝大家順利度過第一階段的生存挑戰,節目組特意為大家準備了一場盛大的放鬆活動——”
洪濤頓了頓,大聲宣佈:
“今晚將在海邊舉辦‘漁村篝火晚會’!不僅有烤全羊和海鮮燒烤,還有一個特別環節——才藝展示!”
“才藝展示”這四個字一出,原本已經萎靡不振、滿身泥濘站在角落裡的葉知秋,猛地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他眼中原本熄滅的光,又莫名其妙地燃了起來。
他在趕海上輸得一塌糊塗。
他在撿鴨蛋上輸得體無完膚。
但……才藝?舞臺?
那可是他的主場!
葉知秋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死死地鎖定了正準備去洗手的凌夜。
凌夜,撿蛋這種粗活我不行。
但今晚的舞臺,我會用真正的實力,把你這個只會投機取巧的泥腿子,徹底碾碎成渣!
而凌夜,似乎感應到了背後那道灼熱的視線。
他回過頭,看著葉知秋那副彷彿“迴光返照”般的亢奮模樣,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嘖。”
凌夜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怎麼就不長記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