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
陸思妍依舊蹲在凌夜身前,姿勢沒變。
太近了。
近到凌夜都能數清她顫動的睫毛,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海風的淡淡冷香。
平日裡盛氣凌人的眸子,此刻卻斂盡了鋒芒,只剩下一汪晃盪著月光的柔軟,直勾勾地映著他的倒影。
凌夜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神色卻依舊保持著那副懶散的模樣,但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一下。
十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時間到。”洪濤提醒道。
陸思妍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她原本準備了一句玩笑話,想糊弄過去。
但在這一刻,看著凌夜那雙深邃且平靜的眼睛,那些虛與委蛇的場面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今天之前,她眼裡的凌夜是個才華橫溢但有點玩世不恭的直男。
但就在今天,在漁船上,那隻穩穩托住她的手;在灘塗裡,那把幫她鏟開恐懼的鏟子……
陸思妍眨了眨眼,睫毛像受驚的蝴蝶翅膀一樣顫了一下。
她沒有移開視線,而是鬼使神差地、聲音很輕地說道:
“下次……別再讓我抓那種沒腳的蟲子了。”
她頓了頓,咬了咬下唇,聲音更輕了:
“還有……謝謝你的風油精,挺管用的。”
這句話一出,直播間的彈幕瘋了。
“臥槽臥槽!這是陸思妍?這軟糯的語氣你敢信?”
“不是‘我愛你’,卻比‘我愛你’更甜!這種依賴感絕了!”
“陸姐那個眼神!拉絲了啊!告訴我那個臉紅是火光映的還是真紅了?!”
凌夜看著她那副有些侷促又強裝鎮定的小模樣,嘴角那抹弧度根本壓不住。
他伸出手,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上演甚麼“摸頭殺”偶像劇情節的時候——
“啪。”
手指不輕不重地在陸思妍光潔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謝我就不用了,那瓶風油精三塊五,記得轉賬。”
“凌夜!!”
陸思妍捂著腦門,剛才那點旖旎的氣氛瞬間碎了一地,氣得她想直接要在凌夜胳膊上咬一口。
“噗嗤。”
現場眾人鬨堂大笑,氣氛瞬間從曖昧拉回了沙雕歡脫。
“鋼鐵直男!絕對是鋼鐵直男!”彈幕裡一片哀嚎,“把我的感動還給我!”
“咳咳!行了行了,咱們繼續!”洪濤笑得滿臉褶子。
他大手一揮,轉盤再次發出了“咔噠咔噠”的脆響。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聚焦。
指標飛速旋轉,最終,速度越來越慢,直至——穩穩地停在了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頭像上。
葉知秋。
葉知秋似乎早就在等這一刻了。
“真心話。”他也是沒有任何猶豫。
對於他這種極度愛惜羽毛的人來說,大冒險那種學狗叫或者做俯臥撐的粗俗行為,比殺了他還難受。
洪濤嘿嘿一笑,將籤筒遞了過去:“葉少請,看看手氣。”
葉知秋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緩緩抽出一張卡片。
翻開一看,連洪濤的眼睛都亮了。
“哇哦!隱藏款!”
洪濤拿著大喇叭吼道,聲音裡透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恭喜葉少抽中‘特權提問卡’!”
“持卡者可以指定現場任何一位嘉賓,問一個真心話問題,對方必須如實回答,否則就要吃掉所有的苦瓜!”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把尚方寶劍遞到了葉知秋手裡。
宋漁下意識地看向凌夜,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
賈亮則是興奮地搓著手,屁股都往前挪了挪,一副準備看好戲的狗腿樣。
葉知秋並沒有立刻發問。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得筆直,微微抬起下巴,視線鎖定在凌夜身上。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甚至……還有一絲悲憫。
“凌夜,既然機會到了我手裡,有些話,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算是替以前的你問一問現在的你。”
凌夜挑了挑眉,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葉少請講,知無不言。”
“以前的你,雖然我不認可你的某些風格,但至少你還是個立於雲端、不染塵埃的創作者。”
說到這,他話鋒突然一轉,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可看看現在的你。”
葉知秋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凌夜面前那堆滿是殼的殘渣,又指了指凌夜那雙手。
“為了迎合大眾低階的審美,你在泥地裡打滾,在充滿油煙的廚房裡顛勺,像個市井小販一樣為了幾斤海鮮沾沾自喜。”
現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宋漁眉頭緊鎖,像是看神經病一樣看著葉知秋:這人是有甚麼大病?
雷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拳頭下意識地握緊。
但這並沒有打斷葉知秋的輸出。
他沉浸在自己的優越感中,聲音越發激昂,卻又保持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優雅。
“凌夜,我想問你——”
葉知秋身體微微前傾,死死盯著凌夜,彷彿要扒開他的皮囊,把他的尊嚴踩在腳底。
“當你午夜夢迴,看著自己那雙只應該撫摸黑白琴鍵的手,如今卻沾滿了魚腥味和泥垢;看著自己甘願在這庸俗的泥潭裡打滾,取悅那些不懂藝術的人…………”
“你真的沒有感到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羞恥和墮落嗎?”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這已經不是綜藝效果了,這是赤裸裸的人格羞辱,是對凌夜現在所做的全盤否定。
葉知秋用他那套“精英邏輯”,企圖將凌夜釘在“自甘墮落”的恥辱柱上。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炸。
“臥槽?葉知秋是不是有病?吃你家大米了?”
“這就是所謂的‘格調’?我呸!這姓葉的腦子裡裝的是水泥吧?”
“勞動最光榮不懂嗎?這姓葉的甚麼腦回路?”
現場。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寂靜。
陸思妍猛地一拍桌子,‘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桃花眼裡此刻滿是怒火,指著葉知秋就要開罵:“葉知秋你特麼是不是腦子有……”
然而,她的髒話還沒出口,一隻溫熱的大手突然從桌下伸過來,輕輕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陸思妍一愣,側頭看去。
只見凌夜臉上的那種漫不經心的笑容,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斂。
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葉知秋。
不再是之前的戲謔,也不是調侃。
那是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沉,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吞噬掉所有的光線,也能淹沒所有的叫囂。
在那樣的注視下,葉知秋原本那種高高在上的“悲憫”,竟然莫名地出現了一絲裂痕,心底升起一股沒來由的寒意。
凌夜鬆開按著陸思妍的手,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迎上葉知秋的目光,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
“羞恥?”